第1章

第 1 章

父兄和夫君失蹤在伏擊戰的第三天，北狄十萬鐵騎圍了邊城。

鏖戰了三天，守城的士兵換成了年幼的孩童。

第四天，出城求援軍的大嫂被生擒，敵軍將她拖至城門口，逼她喊話勸降。

大嫂抬起頭，聲音嘶啞，字字泣血：

"此身殉國！何懼之有！"

話音剛落，那柄刀橫過她的咽喉。

我帶着城中最後八百老幼，守到了糧草斷絕，水源枯竭。

城破那日，大軍屠城，我抱着三歲的兒子點燃了糧倉，

和滿城百姓共同死在了硝煙裏。

死後，我的靈魂飄回京城，看見父兄和夫君陪着妹妹喫酥酪。

原來根本沒有甚麼伏擊，

只是我那妹妹賭氣絕食，哭着說父兄姐夫沒一個在意她。

他們便演出了一場戲偷偷回京。

我丈夫站在一旁賠笑：

"妹妹別急，我們這不是回來了嘛。"

我父親也笑盈盈的說：

"邊關城高牆厚，撐半個月不成問題。等你高興了再回去。"

可我又能回哪兒去呢？邊城早已遍地橫屍，滿目瘡痍。

只恨滿城枯骨無人收，長安酥酪不知愁。

......

"快，把那碗剛冰好的糖蒸酥酪端來，別讓二小姐再掉眼淚了。"

父親唐鎮遠急切的聲音穿透了唐府花廳的珠簾。

我飄在半空，看着他親自接過青花瓷碗，小心翼翼地遞到唐明月面前。

"明月乖，喫一口吧，你都絕食半日了。"

唐明月穿着一身輕軟的雲錦長裙，眼眶紅紅地扭過頭。

"我不喫，反正你們心裏只有姐姐和邊關，誰在乎我的死活！"

大哥唐雲旌立刻單膝跪在她面前，像哄三歲孩童般輕聲細語。

"胡說八道，大哥不是把最心愛的戰馬都留給你騎了嗎？"

"你姐姐在邊關習慣了風沙，皮糙肉厚的，哪有我們明月嬌貴？"

我的靈魂狠狠瑟縮了一下。

皮糙肉厚。

是啊，邊關的風沙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大嫂被敵軍拖在馬後，喉嚨被割破時，流出的血也是夾雜着黃沙的。

顧景淵站在一旁，無奈地笑着嘆了口氣。

"明月別急，我們這不是回來了嘛。"

他走上前，從袖中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精緻的糖人。

"你看，這是甚麼？特意繞了三條街去南市給你買的。"

唐明月瞥了一眼，嘴角終於有了點笑意，卻還是撅着嘴。

"姐夫就會拿這些小玩意兒哄我，你心裏肯定想着怎麼趕緊回邊關找姐姐！"

顧景淵微微一怔，眼神瞬間變得有些悠遠。

"緋鳶啊......她那個脾氣，這時候八成正提着紅纓槍在城樓上罵我呢。"

他輕笑出聲，眉眼間全是寵溺與懷念。

"她總說我帶兵不夠嚴謹，這次我留了封假信說遭遇伏擊失蹤，她定是氣得跳腳。"

大哥大笑起來，拍了拍顧景淵的肩膀。

"弟妹那是關心則亂，等咱們回去，她還不知道要怎麼罰你跪搓衣板呢！"

"不過邊關也確實無趣，除了黃沙就是冷風，咱們偷偷回來陪明月過個生辰，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閒了。"

他們笑得那樣輕鬆，彷彿那場所謂的失蹤，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的捉迷藏。

我看着顧景淵帶笑的眼睛，想起兩天前，阿寶抱着他的戰盔哭得撕心裂肺。

阿寶才三歲，滿臉是淚地問我，爹爹是不是被北狄的壞人吃了。

我只能死死抱着他，告訴他爹爹是英雄，一定會回來救我們。

可他的英雄爹爹，此刻正拿着糖人，哄着另一個女人開心。

"可是姐姐要是真生氣了怎麼辦？"

唐明月咬了一口糖人，怯生生地問。

唐鎮遠捋了捋鬍鬚，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邊關城高牆厚，糧草充足，撐個半個月不成問題。"

"城裏還有你嫂子和那麼多將士，出不了亂子。"

"等你過完生辰，我們多帶幾車京城的脂粉布匹回去，她自然就消氣了。"

我的喉嚨裏發出一陣無聲的慘笑。

城高牆厚。

十萬北狄鐵騎的投石車，早就把西城門砸出了一個大窟窿。

糧草充足。

最後一把米，我都熬成了稀粥，餵給了受重傷的守城老兵。

大嫂爲了出城求援，被他們像畜生一樣生擒。

如今，大嫂的屍體還懸掛在城頭，隨風飄蕩。

"就是，大嫂針線活好，回頭讓她給你縫幾件新襖子帶回來。"

大哥附和道。

他不知道，大嫂那雙拿針線的手，已經被敵軍的彎刀齊根斬斷。

"那你們發誓，要在京城陪我待到下個月！"

唐明月不依不饒地伸出小拇指。

顧景淵看了一眼父親和大哥，笑着伸出手。

"好好好，依你，誰讓我們明月是唐家的掌上明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