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姐姐從小就愛和我搶東西。

十年前，我們因爲搶一隻極光水晶球。

不小心燒燬了爸爸公司救命的標書。

破產後，爸爸中風偏癱，媽媽也瘋了。

從那以後，爸媽恨上了姐姐。

只有姐姐勞累，他們情緒才能穩定一點。

護工給爸爸擦身，他就咬人。

我給媽媽喂藥，她便抓着剪刀喊我滾。

十五歲的姐姐被迫輟學，整日辛勞。

我認定這一切都是自己害的，不忍心讓姐姐獨自揹負，主動扛下800w欠款。

八年來我白天送外賣，晚上去酒吧賣酒，胃疼就吞止痛片。

直到吐血住院，我才知道自己已經胃癌晚期。

治療需要三十萬，或許能多活半年。

我沒捨得，把錢寄回家，只買了一瓶老鼠藥。

臨死前，我點開直播，想看看真正的極光。

下一秒，卻在雪地派對上看見了爸媽。

爸爸站着給姐姐戴皇冠，媽媽舉杯祝她二十八歲生日快樂。

姐姐小聲問：

“騙姐姐你們沒康復，還用她的錢帶我旅遊，是不是不公平？”

爸爸笑了。

“有甚麼不公平的？”

媽媽把最大塊的蛋糕遞給她。

“誰讓她從小就愛跟你搶東西？讓她還債，你陪我們享福，正好。”

原來沒人需要我贖罪。

他們只是需要一個人喫苦。

姐姐吹滅蠟燭時，我擰開了老鼠藥。

爸爸，媽媽。

你們放心，以後我再也不跟姐姐搶了。

*

老鼠藥比我想象中更苦。

我灌了半瓶涼水，嘴裏的腥味還是壓不住。

手機裏的直播已經結束。

畫面停在姐姐吹蠟燭的那一刻。

爸爸站在她左邊，媽媽站在她右邊。

他們身後是雪山和極光。

八年來，我存下八百多張轉賬記錄，卻沒有一張全家福。

現在終於有了。

只是照片裏沒有我。

手機響了。

我接通後，那邊先傳來杯子摔碎的聲音。

緊接着，爸爸罵道：

“連杯水都端不穩，你還能做甚麼？”

姐姐低聲道歉。

“爸，我重新給你倒。”

“滾出去。”

爸爸咳了幾聲，纔像發現電話已經接通。

“晚晚？”

“是我。”

“你姐又把我氣着了。照顧八年，連擦身換藥都做不好。”

姐姐在旁邊小聲勸他。

“爸，別讓晚晚擔心。”

爸爸又罵了她一句。

等腳步聲遠了，他才壓低聲音。

“康復中心催費了，還差三萬。”

又是三萬。

上個月，媽媽砸傷姐姐，他們說換護工要三萬。

再上個月，爸爸肺部感染，押金也是三萬。

我的錢總能填進他們缺的窟窿。

“我沒有了。”

“你昨天不是發工資嗎？”

“交了房租。”

爸爸的聲音沉下來。

“房租能有你媽的命重要？”

“她今天又發瘋，差點拿剪刀扎你姐。”

“你姐怕你擔心，不讓我告訴你。可這個家除了你，還有誰能掙錢？”

我未說出口的話就這樣堆在喉嚨裏。

八年前。

爸爸中風癱在牀上，媽媽受刺激得了精神病誰也不認。

只有姐姐，只有她在爸媽面前伺候侍奉，他們情緒才能稍微穩定一點。

她沒法工作，只能守着他們。

於是，我白天送外賣，晚上去酒吧賣酒。

最苦的時候，我都沒吭過一聲。

因爲留在家裏，替我受另一種苦。

至少，我一直這樣以爲。

“我會想辦法。”

爸爸語氣緩和了。

“還是你懂事。”

“這事別告訴你姐。她知道了，又要鬧着出去打工。”

電話那邊突然傳來姐姐的慘叫。

爸爸匆忙掛斷。

以前，我已經去借錢了。

這一次，我只是把手機扣在桌上。

胃裏像塞進一塊燒紅的鐵。

我彎下腰，血滴在鞋尖上。

沒過多久，姐姐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裏，她的手背被劃開一道口子，背景是那面熟悉的破牆。

【晚晚，別聽爸爸的。】

【媽媽剛纔犯病，不小心劃了我一下。】

【錢你留着，我能照顧好他們。】

十六歲那年，姐姐也發過這樣的照片。

她額頭流着血，媽媽縮在牆角，手裏抓着剪刀。

我看完後，多接了一個月夜班。

後來被客人砸破腦袋，也沒敢休息。

因爲姐姐替我承擔了更苦的日子。

我回復她：

【以後辛苦你了。】

姐姐很快回道：

【我們是姐妹。】

【等爸媽好了，我們一家人重新生活。】

我關掉手機。

不會有以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