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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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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認親飯已經吃了一半。

客廳裏坐滿了親戚。

媽媽身邊特意加了一把椅子,程雨薇挨着她坐。

我的位置上堆着供果、紅繩,還有剛從祠堂帶回來的女眷冊副本。

沒有人發現家裏少了我。

直到陳姨端着湯從廚房出來。

“見月回來了?”

桌上的說笑聲停了一瞬。

媽媽抬起頭。

“站着幹甚麼?”

“還要一家人請你坐?”

爸爸把椅子上的東西往旁邊推。

一串紅棗滾到地上。

他看了一眼,沒有撿。

我彎腰撿起紅棗,在空出來的位置上坐下。

媽媽正往程雨薇碗裏夾排骨。

她把最嫩的肉剔下來,又仔細挑掉碎骨。

“你胃不好,慢點喫。”

程雨薇看了我一眼。

“姨媽,你也給表姐夾一點吧。”

媽媽這才轉向我。

“她都多大了,喫飯還要我照顧?”

“再說她從小就不愛喫排骨。”

我看着面前的空碗。

我不是不愛喫。

十歲那年,我被碎骨卡過喉嚨。

媽媽抱着我跑了兩條街去醫院。

後來家裏每次喫排骨,她都會先剔好,再放進我碗裏。

程雨薇住進我家後,這件事慢慢沒人記得了。

媽媽大概以爲我還在計較長明燈,主動開口:

“燈的事,到今天就算了。”

“你是我親生的,甚麼時候不能補?”

“明年中秋,媽給你扎一盞更大的。”

桌上的親戚跟着勸我。

“就是,一家人別記仇。”

“雨薇從小沒媽,見月當姐姐的,讓她一次也沒甚麼。”

我握着筷子,輕聲問:

“要是我沒有明年呢?”

媽媽臉上的笑淡了。

“大過節的,別說這種晦氣話。”

爸爸把酒杯放到桌上。

“你這個病養了三年,不一直好好的嗎?”

“醫生都說讓你少生氣,你自己非鑽牛角尖,胸口能不難受?”

我抬頭看着他。

原來他們不是不知道我有病。

只是在他們眼裏,我每一次發作,都是因爲不夠懂事。

程雨薇放下筷子,眼圈很快紅了。

“都是因爲我。”

“我現在就去祠堂,把名字劃掉。”

媽媽一把按住她。

“行了,不關你的事。”

“你今天已經夠難受了,別甚麼都怪自己。”

幾名親戚也圍着她勸。

沒人再看我。

藥盒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到了吃藥的時間。

我起身去拿保溫杯,卻發現杯子正放在程雨薇手邊。

裏面泡着紅糖和桂圓。

媽媽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

“雨薇剛纔受了驚,我讓她用一下。”

“你吃藥去廚房接水就行。”

廚房的水壺是空的。

我接了半杯涼水,仰頭把藥吞下去。

藥片黏在喉嚨裏。

我彎腰咳了很久,咳得眼前發花。

客廳裏忽然傳來程雨薇的笑聲。

她說自己一直想去草原騎馬。

媽媽當即答應:

“等明年開春,姨媽帶你去呼倫貝爾。”

“多住幾天,讓你玩個夠。”

我扶着料理臺,慢慢直起身。

原來媽媽還記得呼倫貝爾。

她只是忘了,最先想去那裏的人是我。

喫完飯,媽媽叫住我。

“明天認親宴要來不少親戚。”

“你把房間騰一半,讓雨薇的舅媽住兩晚。”

我點了點頭。

“好。”

她有些意外,臉色終於緩和下來。

“這纔像個姐姐。”

回到房間,我從牀底拖出行李箱。

幾件厚衣服。

兩瓶藥。

一疊病歷。

還有那本已經翻得起毛邊的草原畫冊。

我一樣樣放進去。

手機亮起。

車票出發時間是後天下午四點四十分。

門外,媽媽敲了兩下。

“見月,別跟媽置氣。”

“明年我肯定給你扎燈。”

我拉上行李箱,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我的車票已經出了。

也不知道醫生早就替我劃掉了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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