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在鎮上的縫紉廠幹了一年八個月。

每天早上七點進車間，晚上九點才下班。腳底那塊踏板踩久了，腳心像墊着塊石頭。

針沒少扎手指。

十根手指上，總有幾個小口子沒結痂。

冬天最難熬，手背上的凍瘡裂開，往外滲黃水。碰一下，疼得我直吸氣。

可我不敢停。

一天少做幾件，工資就會少一截。

我平時省得厲害。

衛生巾買打折的，食堂五塊錢的盒飯，從來不加葷菜。車間飲水機裏的涼白開，我總要灌兩瓶帶回出租屋。

一年八個月，我攢了十八萬。

我原本想着，如果以後奶奶身體不好了，就拿這筆錢給她治病。

工資卡一直在我媽張桂蘭手裏。

她說替我保管，怕我年輕，手裏有錢亂花。等以後我結婚，再把錢拿出來給我當嫁妝。

我信了。

直到那天，我去銀行查餘額，ATM 屏幕上跳出一個數字。

287 元。

我盯着那三個數字，驚呆了。

......

機器吐出回執單。

我把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還是 287 元。

我攥着銀行卡，奔跑着去了我姐林麗的出租屋。

下個月，她就要嫁給趙家少爺。

趙家在鎮上開連鎖超市，家底厚，林麗這些日子甚麼都不幹，天天忙着做頭髮、買衣服、挑首飾。

我推開門時，她正坐在梳妝檯前塗口紅。

十根手指剛做完美甲，亮得晃眼，臺上放着一隻新款 LV 包，手機擱在旁邊，屏幕還亮着。

銀行短信沒有退出。

餘額顯示：426890 元。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我撲過去搶她的手機，指尖剛碰到手機殼，林麗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後腰撞上桌角，疼得眼前一黑，桌上的粉餅滾下來，摔成了兩半。

“林秀，你窮瘋了？”

林麗護住手機，低頭看着我。

“我的東西你也敢碰？也不看看自己那副窮酸樣。”

她踩着高跟鞋，用鞋尖往我膝蓋上一踢。

我沒站穩，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門正好開了。

我媽張桂蘭拎着保溫桶走進來，看見我倒在地上，她把桶放在桌上，抬手給了我一耳光。

我耳朵裏立刻嗡了一聲。

“死丫頭，你跑這兒發甚麼瘋？”

她瞪着我。

“你姐下個月就要嫁人了，你不來幫忙，還跑來搗亂？”

我捂着臉站起來，指向林麗的手機。

“媽，我一年八個月掙了十八萬，你不是說替我存着嗎？爲甚麼卡里只剩兩百多？”

我看向林麗。

“她卡里爲甚麼有四十多萬？”

張桂蘭臉色白了一下。

很快，她又叉起腰。

“你還有臉問？你平時買零食買衣服，錢早讓你花光了。你姐的錢是她自己掙的，還有趙家給的見面禮，跟你有甚麼關係？”

“我沒有亂花。”

我氣得手指發抖。

“我連五毛錢的葷菜都捨不得加，甚麼時候花掉十八萬了？”

“誰知道你背地裏做了甚麼。”

林麗坐回梳妝檯前，擰開口紅，慢慢塗。

“自己沒本事掙錢，還總盯着別人的東西，丟人。”

我沒再和她們吵。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銀行。

一年八個月的流水打出來，厚厚一摞子。

我站在銀行櫃檯邊，一張一張地翻。

每個月工資到賬當天，錢都會被轉走。

收款人全是林麗。

備註寫着：家用。

操作手機號，是我媽張桂蘭的。

我拿着流水單往家走。

剛到村口，村醫騎着電動車衝過來，車籃子裏的藥盒顛得直響。

“秀秀，你奶奶在菜園摔倒了。”

我停下來。

“啊，我奶摔得重不重？”

“腿斷了，已經送縣醫院了，手術費至少十萬。”

我轉身就往家跑。

院子裏，張桂蘭坐在小板凳上擇豆角。

我把流水單甩到她面前。

“媽，奶奶腿斷了要做手術，你把我的錢全轉給林麗了，現在趕緊拿出來。”

張桂蘭低頭掃了兩眼。

她一點沒慌。

用手把豆角兩頭掐掉，扔進盆裏。

“甚麼你的錢？你是我生的，你的錢就是家裏的錢。”

“那是我掙的。”

“你姐下個月定親，金鐲子還沒買，哪兒來的錢給那個老不死的治腿？”

我看着她。

“她是你婆婆。”

“那又怎麼樣？”

張桂蘭抬起頭。

“都一把年紀了，還折騰甚麼，花十萬治好了，她又能活幾年？”

我站在院子裏，半天沒說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