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爸在村裏說我是大廠高管，轉頭就要我給弟弟出五十萬首付。

我翻了三年的轉賬記錄，一共十四萬兩千八，每一筆都打給了弟弟。

弟弟曬過的截圖裏，學費、手機、旅遊、摩托，全是我轉回去的錢。

然後年夜飯當天，我穿着外賣工服推開了老宅的門。

......

那個午高峰我跑了三十七單。

頭盔摘下來，頭髮全貼在腦門上，後背的汗浸透了工服又曬乾，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漬。我蹲在商場後門的臺階上，掏出早上買的豬腳飯，塑料袋漏了油，淌了一手。

十塊錢的飯，米飯是隔夜的，豬腳只有三小塊。

扒了兩口，手機在兜裏震。家族羣裏，幾十條未讀消息。三嬸的語音彈出來：「小滿出息了！當高管了！」

三叔跟着問：「年薪多少？有沒有百萬？」

往上翻，看見我爸發了張圖。深城科技的工牌，橙底白字，職位欄寫着「高級運營總監」，名字欄是我的名字，蘇小滿。照片右下角有像素色差，AI生成的水印沒擦乾淨。

我放大一看，那行淺灰小字被裁掉一半，剩下四個字：AI證件照。

我打字：爸，這不是真的。

消息剛發出，我爸的語音條就進來了。他喝着酒，嗓門比平時大一圈：「怎麼不是真的？你在深圳混得好，全村都知道了！」背景音裏電視放着春晚重播。然後他輕飄飄地說了第二句：「你弟看中一套房，首付五十萬。你這個當姐的，出了吧。」

緊接着，蘇小寶在羣裏@我：「姐，你都是高管了別裝死。我看中縣裏錦繡華庭的一套房子，首付五十萬，你可以先轉二十萬，剩下你年底分紅再補。」

底下二舅發了個大拇指。大舅發：「小寶有福氣。」

我打開銀行APP。三年流水，餘額七百零三塊二。每個月七號入賬四到七千，然後逢五逢十轉出。每一筆備註「家用」，對方是我爸的卡。三年，十四萬兩千八。

我忽然想驗證一件事。我打開家族羣，搜索「小寶」。第一條是三年前我寄回第一個月工資的第二天——蘇小寶在羣裏發了張截圖，微信轉賬界面，收款人是他自己，金額三千，備註「爸給的生活費」。底下配語音：「謝謝爸！我買電腦去！」

隔四個月，又是一張截圖，「爸給我換了新手機，五千多」。然後是買鞋的、買遊戲機的、交女朋友去旅遊的。最後一張是上週，一萬，備註「摩托」，底下配字：「我爸真牛逼！」

截圖右下角的時間戳，都緊跟着我寄錢回家的第二天。

三年，我寄回去的十四萬兩千八，有十三萬九千在到賬後一週內，以各種名目進了蘇小寶的賬戶。

我把這些截圖一張一張存進「回家」文件夾。存到第十九張，指尖被屏幕蛛網紋紮了一下。然後打開我爸的私聊，三年來每一條催款消息都還在——「打錢了嗎」「這個月怎麼只有四千」「你弟要買摩托你多轉點」。一句「吃了嗎」都沒有。我全截了圖。

手機又亮了。堂姐蘇妍發來兩條消息：「小滿你在不在？」「你爸在村裏的羣又發了張圖，說你買房了。」配圖是一張AI生成的購房合同，「蘇小滿」「深城·翡翠灣」「全款支付五百二十萬」，公章是p的。

我放大合同，右下角有一行極淺的水印：AI合同生成器。

蘇妍打過來，壓低聲音：「你打算怎麼辦？」

我看着屏幕，說：「年夜飯你坐我旁邊。」

掛斷後臺後又進單了。我點了接受。電動車在太陽底下曬得坐墊燙手，後視鏡裂了一條縫。我擰轉把衝進車流，頭盔面罩拉下來，看見自己的臉印在上面。

那天晚上接了四十七單。回到握手樓一家十一點四十，樓梯燈壞了半個月，房東說節後修。我摸黑爬五層，膝蓋磕在臺階上。

進屋後是十幾平米的地方，牆角還堆着六個外賣箱。手機亮了一下，我爸新消息：「五十萬的事你考慮一下，別讓全村看笑話。」

我沒回。打開「回家」文件夾，把這條也截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