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商業答謝晚宴，丈夫陸明遠帶我出席，希望拿下甲方千萬合作。

三年前他被銀行催款，合作方撤資，連工資都發不出來。

是我把父母留給我的那點股權處理掉，錢打到他公司賬戶裏。

那天他在公司樓下等我，眼眶紅得像熬了一夜，抱着我說：“我陸明遠這輩子不虧你。”

後來我陪他熬過最難的兩年。

他加班到凌晨，我端着熱湯去公司。

他應酬喝到吐，我半夜爬起來煮醒酒湯。

他在會上被人質疑，我坐在臺下替他整理資料，替他把漏洞補上。

今年公司上市，他也如他所說，讓我當上了甚麼都不用操心，想要甚麼便有甚麼的全職太太。

我挽着陸明遠的手走進宴會廳。

甲方那邊來得陣仗不小。

孟嬈站在最中間，酒紅色禮服，脣色更紅。

她一眼鎖定陸明遠迎上來。

“陸總，終於見到本人了。”她笑得不露齒，“你們公司這次方案我很喜歡，今晚好好聊聊。”

她的視線從我臉上輕輕滑過去，像擦過一件擺設，連停頓都沒有。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自我介紹，陸明遠已經回握她伸出的手，笑得比在家裏更溫柔：“孟總抬愛。”

“走，主桌。”孟嬈側身，“陸總坐我旁邊，方便對接。”

我腳步一頓。

主桌主賓旁，放着一張寫着“陸太太”的名牌。

孟嬈走過去，像沒看見似的，順手就坐下了。

“方便和陸總對接項目。”她淡淡一句，抬手招來服務生，“麻煩把這張名牌挪一下，我這邊要放資料。”

服務生動作麻利，名牌被端走。

他把我的名牌挪到圓桌角落，緊挨過道，背後就是來往穿梭的侍者。

位置狼狽得扎眼。

我站在那裏，像被安排好的笑話。

陸明遠看見了，他的眼神閃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

我心裏一鬆，正要等他開口。

孟嬈把酒杯遞給他，聲音不高，卻剛好能壓住我：“陸總，這一杯我先敬你，今天能不能成，就看你給不給我面子。”

陸明遠的喉結動了動。

他接過杯，抿了一口：“一定。”

我那口氣就這麼卡在胸口，往下嚥不下去，往上吐不出來。

我坐到角落，背挺得筆直。

有人路過時差點撞到我的椅背，我還得側身給人讓道。

那感覺像是你明明穿着禮服，卻被人硬生生按進廚房當背景。

敬酒一輪輪過去。

孟嬈敬遍整桌，每個人都被她照顧到。

某總“眼光好”，某董“格局大”，某經理“年輕有爲”。

她連服務生都能說一句“辛苦”。

唯獨到我這裏，她端着杯子腳步一轉直接繞了過去。

她甚至沒有說一句“陸太太辛苦”。

我坐在角落，看着她和陸明遠推杯換盞。

她笑的時候會微微側頭，手指不經意碰到陸明遠的袖口。

我把杯子放下，手指微微發顫。

菜轉到我面前，我剛抬筷，轉盤突然被人輕輕一推。

剛轉到我面前的海蔘、鮑魚、佛跳牆，像被人故意從我眼前轉走。

最後停在孟嬈面前。

她夾了一筷子，慢條斯理地說：“哎呀，忘了。陸總應該不喫辣吧？我記得你胃不好。”

陸明遠怔了怔，隨即笑：“你還挺細。”

我聽得心口發緊。

陸明遠胃不好，這三年來我一直補品給他養着。

他半夜胃疼，是我守着給他揉。

他應酬喝多，是我給他煮醒酒湯。

現在有人當衆說“我記得”，他就笑得像被人懂了。

酒過三巡，孟嬈忽然把杯子放下，目光終於落到我身上。

她聲音不大，卻像刀背擦着瓷盤，清清楚楚敲進每個人耳朵裏。

“陸總何必帶全職太太過來？”她笑，“在家洗手作羹湯就夠了。生意局她聽不懂，純屬礙事。”

一桌人齊刷刷看向我。

有人笑了笑，像看熱鬧；有人低頭裝忙，像怕沾火。

我手指攥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我忍住喉嚨裏那口刺，伸手輕輕碰了碰陸明遠的胳膊。

我以爲他會像以前一樣護着我，對孟饒說“她是我太太，別這樣說”。

以前有合作方當衆調侃我“你太太不就圖你錢”。

他當場把酒杯放下，冷着臉說：“她圖的是我這個人。”

可今晚他側過頭，眉頭緊鎖，聲音壓得很低，滿是不耐煩。

“別鬧脾氣。”他說，“做生意不容易，給我留點面子，忍一忍。”

我怔住。

我盯着他，想從他眼裏找到一點歉意。

可他已經轉過頭去，舉杯，笑得風生水起：“孟總說得對，我們談正事。”

我僵在座位上，心口一片冰涼。

周遭觥籌交錯，歡聲笑語此起彼伏，可這熱鬧，半分都不屬於我。

我沒在說話，隨手拿起孟嬈放在我旁邊的企劃書，翻看了兩頁開口，語氣淡淡。

“孟總，你們那份項目業務報告，第二板塊的成本覈算公式有明顯疏漏。按這套數據落地，後期供應鏈會出現鉅額虧空。”

話音落下，孟嬈夾菜的手猛地頓住，臉上的笑意瞬間僵死。

她抬眼看向角落裏的我，眼底掠過一絲錯愕，隨即又化爲濃濃的不屑。

她嗤笑一聲，端起酒杯晃了晃，語氣滿是輕慢：“陸太太，商業報告不是飯後閒談。這些專業數據，怕是你聽別人閒聊記了一兩句，就拿出來譁衆取寵吧？”

滿桌几道目光掃過來，帶着戲謔，沒人當真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陸明遠眉頭狠狠一擰，眼神警告我安分閉嘴。

孟嬈抿了一口杯中酒，藉着幾分酒意，目光掃過我。

“既然陸太太來了這飯局，也別乾坐着。咱們桌上諸位都是行業大佬，你就拿酒瓶，挨個給大家倒一圈酒，也算幫陸總應酬應酬，顧全顧全大局。”

這話一出，桌上有幾個人鬨笑起來，抱着看熱鬧的心態看向我。

我手攥緊，沒有動。

陸明遠壓低聲音勸我：“聽孟總的，就倒一圈酒而已，又不掉一塊肉。在場都是能決定合作的大人物，別任性。”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我的心底。

當年拼盡全力拉他走出絕境的是我，日夜操勞陪他熬過低谷的是我。

如今，他卻要我放下尊嚴，彎腰給一桌子人伺候倒酒。

孟嬈見我遲遲不動，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怎麼？陸太太這點小事都不肯做？莫非是不給我們鼎盛集團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