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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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進舊院的第一天，顧明珠便派人送來兩身粗布衣服。

一身讓人去掃前院，一身讓人去染坊洗缸。

她還讓賬房抬來一口木箱，裏面全是我這些年用過的首飾和衣物。

“這些都先抵債。”

“剩下的，等你做工慢慢還。”

我問：“債從哪裏來？”

顧明珠遞給我一本賬冊。

“你十六年喫住用度，折銀十二萬兩。”

“每月做工，抵二兩。”

“這樣算下來，百年也差不多還清了。”

我翻了幾頁，發現裏面不只有我的飯錢和衣料錢。

祖宅修葺、染坊換缸、給北地商隊添置騾馬，甚至陸懷川去年置辦的那座戲樓，都被算在了我的名下。

我抬頭問：“戲樓也是我喫的？”

顧明珠神色不變。

“陸家爲你辦的宴席，自然算在你的花銷裏。”

我又往後翻了一頁。

“這三千兩，是我七歲試染時燒燬的桑蠶絲。”

“那批料後來賣了四千六百兩。”

“賬上怎麼只有損失，沒有收益？”

顧明珠一把奪過賬本。

“你少在這裏裝懂。”

“這些賬是我熬了幾夜才理出來的，難道還會錯？”

“這裏重複記了三次運費，這筆綢價按上等雲錦算，實際入庫的是次等料，還有這兩項......”

我指尖落在一頁上。

“同一批明礬，既算進染坊耗材，又算進顧家供貨。”

顧明珠的臉色一變，很快又恢復了笑。

“你提前偷看過賬本？”

“陸懷川，你看她，明明這些年不碰賬，現在倒是張口就來。”

陸懷川坐在一旁，端着茶盞，沒有看我。

“昭寧，明珠爲了接手內宅和綢莊，忙了很多天。”

“你若有疑問，可以以後慢慢覈對。”

“今天先把手印按了。”

我把賬冊合上。

“我不籤假賬。”

陸懷川的眉頭皺起。

“你十年沒進賬房，不能憑几句話否定明珠的辛苦。”

我笑了笑。

“那就找真正的賬房重算。”

這時，陸忠從門外跌跌撞撞進來。

他年過六十，曾經替我守過江南六坊，聽說我被扣上欠債的名頭，連外衣都沒穿整齊便趕了過來。

他跪在我面前，聲音發顫。

“東家，您不能按這個手印。”

“這些賬裏有大半是總號公賬，怎麼能算到您頭上？”

顧明珠冷聲道：“陸總管，你已經被免職了。”

陸忠轉頭看向陸懷川。

“少東家，您當真要讓姑娘做傭人？”

陸懷川握緊茶盞。

“陸忠，明珠如今是主母。”

“你當衆頂撞她，便是不給陸家留臉面。”

“從今日起，你不用再回總號了。”

陸忠怔怔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

“原來這些年，老奴守的不是陸家，是一羣不認主的白眼狼。”

陸懷川臉色沉了下去。

“把他送走。”

婆子上前拖人時，陸忠死死抱住門檻。

我沒有攔，只在他經過我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

“回去等我。”

他抬頭看我，像是明白了甚麼，終於鬆開手。

顧明珠見我始終不肯按印，便讓我在掃院和進染坊之間選一個。

我拿起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

“染坊。”

她挑眉。

“你從前連一桶污水都嫌髒，如今倒願意做這種活？”

“我只是想看看，三十六坊如今被你們管成甚麼樣了。”

她笑意一冷。

“那你可別後悔。”

我被領進東邊染坊時，正趕上一批雲錦下缸。

缸裏的顏色已經不對，水面浮着一層灰白的油膜。

我只聞了一下，便知道新進的明礬摻了石灰粉。

“馬上停火。”

管事不耐煩地看我。

“一個被趕出來的女人，也敢指揮染坊？”

我蹲下摸了摸缸邊殘留的粉末。

“這批明礬不是陸家常用的貨。”

“再燒半刻鐘，雲錦會全部發灰。”

顧明珠站在門口，故意提高聲音。

“誰也不許聽她的。”

“她若敢多嘴，壞了北地八萬兩的貨，就由她承擔。”

染工們不敢再動。

火勢越燒越旺，缸中的青色迅速沉了下去，原本溫潤的雲錦開始泛出死灰。

北地商隊的驗貨時辰，已經不到兩個時辰。

顧明珠看着我，語氣輕柔。

“姐姐不是最懂染方嗎？”

“這次可別只會說，不會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