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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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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上一世,我嫁給一見鍾情的狀元郎,十五年來他對我始終冷若冰霜。

直到庶姐和離歸來那夜,我站在書房外,聽見他低喃:

“月瑤......我終於等到你回來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心底藏着的是我那位庶姐。

後來府中突起大火,他毫不猶豫衝進來抱走了被困的庶姐,將我留在大火之中。

我眼睜睜看着他們相擁離去。

燒斷的房梁砸落在我身上,至死他都不曾回頭看過我一眼。

再睜眼,我回到了他金榜題名這一天。

鑼鼓喧天,身邊丫鬟笑着拽我的袖子:

“小姐你看!新科狀元郎裴行舟打馬遊街啦!”

我抬頭,看着馬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這一世,狀元爺,我不嫁了。

1

"小姐你看!走在最前頭那個就是新科狀元,都說他生得比畫上的人還好看!"

碧桃攥着我的袖子來回晃。

長街盡頭,高頭大馬上坐着一個少年郎。

鑼鼓開道,兩側百姓的歡呼聲浪一樣湧過去。

他微微頷首,嘴角噙着笑意,目光緩緩掃過街邊樓閣。

我順着他的視線側過頭。

陸月瑤站在我半步之外,攥着帕子,眼尾飛着一抹胭脂色。

她正抬起下頜,不偏不倚迎上那道目光。

兩個人隔着半條街的人海遙遙對望,眼底的情意像浸了蜜的絲線。

鑼鼓還在響,百姓還在喊狀元郎。

滿街的熱鬧都成了他們的背景板。

前世這一眼我沒看見,那時我只顧着看他騎馬的側影,滿腦子都是我要嫁給他。

如今站在同樣的位置,我才發現他看的不是我。

陸月瑤察覺到我的視線,猛地收回目光。

臉上那點春色來不及收乾淨,慌慌張張地別過臉去:

"妹妹盯着我做甚麼......怪難爲情的。"

她耳根那抹掩不住的紅,我前世見過無數次。

她每次說"妹妹別多想""姐姐不跟你爭""讓給你就是了"的時候,都是這副表情。

我當時只覺得這個庶姐懂嫡庶守規矩,活的小心翼翼。

如今再看那分明是心虛。

我收回視線,轉身往樓下走。

"小姐不看了?"碧桃追上來關心的問我。

"不看了。"重來一世,沒甚麼意思了。

陸月瑤在後面軟聲軟氣地追:

"昭華你怎麼走得這樣急,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姐姐要是捨不得熱鬧,就自己留着看。"我沒回頭,只說了一句。

身後安靜了一息,陸月瑤的腳步聲跟上來。

等我回頭時她已經紅了眼眶,嘴脣抿得發白。

旁邊茶客都朝這邊看過來,有人小聲嘀咕:

"相府嫡女就是囂張跋扈......"

我看着她這副模樣,忽然覺得前世自己活該被騙。

陸月瑤眼淚說掉就掉的本事,我長了眼睛卻偏偏十五年都沒學會看。

"妹妹是不是嫌姐姐煩了?"她跟在我身後下了樓,聲音壓得又輕又顫,

"那姐姐不看就是了,我跟你一起回家......"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着她。

"我沒讓你一起回家,是你自己非要跟下來的。”

“我說了你留着看,你偏要跟,我覺得沒趣兒不想看了不成嗎?"

陸月瑤的眼淚僵在臉上。

她大概沒想到我不接她那句委屈,反而把話攤開了說。

街上人潮湧動,她站在茶樓門口的臺階上,帕子絞得變了形。

半晌才擠出一句:

"妹妹......你怎麼變了。"

我沒搭理她,轉身踏進馬車。

甚麼都沒變,我只是終於睜眼了。

馬車上我閉着眼,前世那些碎片一幀一幀翻上來。

庶姐陸月瑤嫁了個武將,婚後不到兩年就被打得流了產。

是我帶着人衝進夫家把人搶出來,逼着那渣男寫了和離書。

我把她接回相府,隔三差五讓她到隔壁我院子裏小住。

後來......後來好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裴行舟不再碰我了。

他從前待我便不算熱絡,但那之後徹底冷了。

我以爲是我哪裏做得不夠好,想替他生個一兒半女,他每次都說不急。

如今想來他哪裏是不急。

是他心尖尖上的人養在了隔壁眼皮底下,日日相見,自然不願再碰我這個妻。

馬車在相府門口停下,我掀起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那棟宅院安安靜靜立在那裏。

前世裴行舟說:"我在你孃家隔壁置了宅子,你想家了隨時能回去住。"

我當時感動得掉了眼淚。

如今我才明白,那是他給自己留的後門。

2

陸月瑤果然在晚宴上告了狀,但她沒有直接說妹妹欺負我。

父親問起今日遊街熱鬧不熱鬧時,她低頭用筷子撥弄碗裏的米粒:

"熱鬧是熱鬧的......就是妹妹好像不太高興,半途就回來了。”

“我放心不下妹妹,也跟着回來了。"說完飛快地低下頭,像是怕我兇她。

母親柳氏放下湯盅,關切地看我:

"南枝,可是身子不舒服?"

"沒有不舒服,多謝母親關心。"我放下筷子,衝母親一笑讓她放心。

"那怎麼不多看一會兒?聽說這一科的狀元郎生得儀表堂堂,滿城姑娘都擠着去看呢。"

父親捋着鬍鬚打趣地笑。

我看了一眼陸月瑤攥緊筷子的手指,語氣平淡:

"是生得不錯,不過也沒外頭傳的那麼俊朗。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趣便想回府。”

“我讓姐姐留在那裏繼續看的,姐姐自己非要跟回來。"

陸月瑤臉色微變。

父親"哦"了一聲,看向陸月瑤:

"月瑤怎麼不接着看?"

陸月瑤的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聲音又染上那層熟悉的哭腔:

"我是看妹妹臉色不好,擔心她一個人回府有事,纔跟着回來的......"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

母親嘆了口氣,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你姐姐也是好心,你說話別那麼硬。"

我沒有接話,安靜地吃了兩口飯,然後像忽然想起甚麼似的說:

"今日在茶樓上看遊街時,我瞧見狀元郎望過來好幾眼,像是在看姐姐呢。"

飯桌安靜了一瞬。

陸月瑤夾菜的手懸在半空,臉色"唰"地白了。

父親也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南枝,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我繼續夾菜,語氣跟聊天氣一樣隨意,

"姐姐當時臉都紅了,兩個人隔着半條街對望了好一會兒。”

“旁邊茶客還有人問那是誰家的小姐,生得這樣標緻,連狀元爺都看直了眼。"

陸月瑤的碗"叮"地磕在桌面上,眼眶瞬間湧上淚來:

"父親!我沒有!妹妹她......她怎麼能這樣編排我!”

“我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傳出去我還怎麼做人......"

她伏在桌沿上哭了起來。

母親趕緊起身去拍她的背,轉頭責備地看我:

"南枝,這樣的話確實不該亂說,你姐姐的名聲要緊。"

我安靜地看着陸月瑤伏在桌沿上哭得肩膀發抖。

前世她每次這樣哭,父親都會說"南枝你是嫡女,多讓讓你姐姐"。

我讓她住進我的府邸,讓她把我丈夫的心一併"讓"了過去。

我放下筷子,語氣依然平淡:

"母親說得是,女兒失言了。興許是看走了眼,狀元爺看的其實是別家小姐也不一定。"

陸月瑤的哭聲頓了一下。

她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容易就收了話。

按照前世的性子,我肯定會據理力爭,最後越爭越錯。

父親沉默良久,看了一眼還在抽噎的陸月瑤,又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我說:

"好了,都喫飯。明日御賜詩園舉辦遊會,前三甲進士都去,你們姐妹倆也去散散心。"

陸月瑤抽抽搭搭地抬起臉,眼睛又紅又腫:

"女兒......不想去了......妹妹不喜歡我跟她一起......"

母親心疼地替她擦淚:

"說甚麼傻話,姐妹倆哪有不拌嘴的。明日好好玩去。"

陸月瑤紅着眼點了點頭,低頭時嘴角悄悄勾了一下。

那點弧度父親和母親看不到,但我看見了。

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戳破。

回到自己院裏,碧桃替我卸釵環的時候,小聲問:

"小姐,明日詩園遊會,您真的要去嗎?"

"去。"

"可您今日還說狀元郎不好看......"

我把玉簪放進妝匣,輕輕合上蓋子。

"好看不好看的,跟去不去沒關係。明日戲我不去,怎麼看?"

"甚麼戲?"碧桃疑惑的不知道我在說甚麼。

我沒有答。

3

詩園今日比遊街還熱鬧。

新科狀元裴行舟站在最顯眼的那棵柳樹下,被人圍了一層又一層。

陸月瑤描了遠山眉,塗了比平日豔三分的口脂。

"妹妹,那邊好多人......狀元郎也在呢。"說着她便拉住了我的手腕,往湖邊的方向走。

湖邊的閨秀們看見我們姐妹過來,紛紛讓開半步。

不知誰喊了一聲:

"相府兩位小姐來了。"

裴行舟的摺扇"啪"地合上,目光越過衆人落在我們這邊。

有人笑着打趣狀元郎豔福不淺,能得相府雙姝同來遊園。

陸月瑤聞聲,刻意微微側過半邊身子,將姣好的側臉露向柳樹下那人的方向。

她還悄悄抬手理了理鬢邊珠花。

周遭不少世家小姐都悄悄側目打量我們姐妹,細碎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我垂眸瞥了眼她刻意擺出來的溫婉姿態,心底只覺可笑。

周身時刻留意着她的小動作。

果不其然下一刻,身後便傳來一股急促的勁風。

前世我就是這個時候不知道被誰推進水的。

湖水灌進口鼻,我撲騰着喊救命,裴行舟"恰好"跳進湖裏把我撈上來。

岸上人拍手叫好,說狀元郎見義勇爲英雄救美。

這一世,我右腳往側後方撤了半步,腰身一擰。

陸月瑤怕是推得太用力被我一帶,腳下頓時失了重心。

"噗通"一聲,水花濺起老高。

陸月瑤在湖水裏撲騰,喊得聲嘶力竭

"救命!救命啊......"

裴行舟在衆目睽睽之下,直接就跳了下去。

一把撈住正在往下沉的陸月瑤,圈進懷裏往岸上拖。

陸月瑤滿臉是水,整張臉埋進他胸口。

岸上寂靜一瞬。然後有人笑了出來:

"裴狀元這跳水的速度,比護城河的魚還快。連人家小姐是誰都沒看清就往懷裏摟?"

"誰說沒看清,分明是衝過去救的。"

"這位小姐臉埋在人家胸口,也看不出是誰家的小姐......"

回府馬車上,陸月瑤裹着毯子蜷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我以爲她會哭鬧,但她只是安靜地縮着,嘴角還帶着一絲壓不下去的弧度。

她大概以爲裴行舟跳下去抱了她,就是選擇了她。

可前世她被裴行舟藏在隔壁府邸十五年,名不正言不順地住着。

裴行舟在外人面前永遠是端方君子,深夜卻從角門摸進隔壁院。

她等了他十五年,最後也沒等來一個正妻的名分。

她被家暴的丈夫打掉孩子的時候,裴行舟在我書房裏批公文。

她被擡回相府的時候,裴行舟在隔壁的月亮門下站着站了一夜。

她等來等去,等來的不過是一個男人的自私和懦弱。

馬車駛入相府大門時,陸月瑤臉上的笑忽然一收。

像變戲法一樣換上了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神情。

她"噗通"跪在正廳地上,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父親!是妹妹推我下水的!她嫌我礙事,就當着那麼多人的面把我推進了湖裏......"

父親的臉沉了下來,看向我。

我剛要開口,管家大步跨過門檻聲音洪亮:

"老爺!新科狀元顧大人登門拜見,說是來求親的!"

4

我聽見管家高聲通傳的那一刻,指尖捻着的絲帕輕輕一頓。

裴行舟本就該來。

前世這場詩園遊會落幕後,他便是第二日一早登門求親。

嘴上說着昨日湖邊落水一事,要對我擔責。

實則是看中相府,想借着與我聯姻,鋪好往後的仕途路。

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藏着滿肚子精於算計的算盤。

當年我被情愛矇眼,半點沒看透他內裏的涼薄自私。

不多時,一道挺拔身影跨入正廳門檻。

裴行舟一身簇新大紅狀元官袍,手中捧着描金纏絲禮盒,周身一派端方君子模樣。

不知情的外人見了,只會讚一句新科狀元品行端正。

哪裏能看穿他心底藏了十五年的執念與私心。

父親抬手示意他落座,母親連忙吩咐下人上好茶點。

我安靜坐在母親身側的梨花木椅上,垂着眼,餘光卻將廳內一切盡收眼底。

雕花屏風後,一道纖細身影半掩着的陸月瑤。

她貝齒死死咬着下脣,可憐兮兮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心生憐惜。

只是我看得通透,她分明是滿心盼着裴行舟當衆提娶她。

裴行舟落座後,先對着父親客套寒暄,句句皆是謙遜得體的場面話。

誇讚相府家風清正,又感念父親平日對寒門學子照拂。

父親聽得舒心,連連捋着頷下鬍鬚點頭。

眼底滿是對這位新科狀元的賞識,儼然已經將他視作未來的乘龍快婿。

母親坐在一旁,時不時含笑搭話。

一盞熱茶漸漸涼透,茶盞底下的檀香燃過半寸。

裴行舟忽然抬手,規整了身上筆挺的大紅官袍,緩緩從座椅上起身。

站直挺拔身軀,朝着父親深深一揖,禮數週全。

母親當即眉眼舒展,父親也笑意更深,靜等他開口提親。

廳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盡數落在裴行舟身上。

屏風後的陸月瑤呼吸都放輕,身子微微前傾,恨不得立刻衝出去站在他身側。

裴行舟聲音清朗溫潤,一字一句清晰傳遍整座正廳:

“大人,下官今日登門,是想求娶相府兩位小姐爲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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