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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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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剛回到家,我想讓爸爸抱抱,他卻抬手把我掀到了地上。

下一秒,他彎腰抱起保姆家的小女兒,親得嘖嘖作響:

“乖寶,爸爸抱。”

我偷偷下了決心,要找個愛我的新爸爸。

第二天在小區花園裏,我蹲在經常和我一起喂流浪貓的叔叔旁邊。

我拽住他的袖口,仰頭問:

“叔叔,你能不能做我爸爸?我和媽媽比小貓還乖!”

一週後,幼兒園親子嘉年華。

我正蹲在新爸爸旁邊貼手工貼紙,親生爸爸突然衝過來拉我的手腕。

我用力甩開他,一溜煙躲到新爸爸身後,探着腦袋衝他喊:

“回家?不了,我給自己找了個新爸爸!”

1

張阿姨說爸爸今天下班早,我要第一個衝上去給他遞拖鞋,再把小紅花給他看。

他一高興,說不定就會抱我了。

門鎖咔噠響的時候,我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

我光着腳跑過去,舉着拖鞋遞到他面前,仰着腦袋笑:

“爸爸,你回來啦!”

我踮起腳,想蹭進他懷裏要個抱抱。

可他眉頭皺得緊緊的,抬手就往我肩膀上一推。

我站不穩,屁股重重摔在冰涼的地磚上,手裏的小紅花飛出去,飄在他腳邊。地磚涼得刺骨,我手撐在地上,疼得指尖發麻。

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從口袋裏掏出酒精噴霧,對着我剛纔碰過的衣角“嗤嗤”噴了兩下。酒精味飄過來,辣得我鼻子發酸。

“髒死了。”

他說完,彎腰繞過我,朝着客廳走過去。

保姆張阿姨家的萌萌正坐在沙發上玩積木,看見他進來,張開胳膊奶聲奶氣地喊:

“顧叔叔!”

爸爸幾步走過去,一把把萌萌抱起來,舉得高高的。

他臉上的皺巴巴都散開了,眼睛彎成了月牙。

“乖寶,想爸爸沒有?”

他把萌萌摟在懷裏,對着她的臉蛋親了一下,又一下。

媽媽從臥室走出來了。

她眼睛紅紅的,手裏攥着一個米白色的信封。

“顧衍,你看看這個。”媽媽的聲音發顫,“這是親子鑑定報告,念念是你的親生女兒。”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原來這張紙,能證明我是爸爸的女兒。

那爸爸看完,是不是就會抱我了?

爸爸抱着萌萌,斜着眼掃了一下信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不用看。”

他騰出一隻手,接過信封,幾下就撕得粉碎。

白色的紙片像雪花一樣,從半空中落下來,有幾片粘在了我的頭髮上。

“蘇晚,你少拿這種東西來煩我。誰知道她是哪裏來的野種。”

他抬腳,踢了踢我腳邊的碎紙,語氣兇得嚇人:“滾遠點,別擋着路。”

我沒哭。

我攥着手指,看着他抱着萌萌轉身去了餐廳,張阿姨端着排骨湯跟過去,三個人有說有笑,像真正的一家人。

媽媽蹲下來,抱着我哭。她的眼淚掉在我脖子裏,燙燙的。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沒關係的媽媽。

我知道了。

深夜的時候,客廳還在吵。媽媽在哭,爸爸在吼,還有張阿姨尖細的聲音,像指甲刮玻璃。

我從被窩裏爬出來,光着腳踩在地板上。

月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剛好照在牆角的碎紙上。

我一片一片撿起來,蹲在月光底下,慢慢拼。

上面的字我認不全,只認得數字。

拼到最後,我看見一行黑字後面,跟着一串數字:99。

幼兒園老師說,滿分是一百分。

原來我只有九十九分。

差一點點,就滿分了。

我小聲對着碎紙說:“我是99分。”

差一分,所以爸爸不喜歡我。

2

連續三天放學,我都拉着媽媽的手繞路走小花園。

媽媽問我爲甚麼不走近路,我搖搖頭不說。

大人總說小孩子做事沒長性,可我不一樣。

我觀察了三天,那個穿黑衣服的叔叔,每天傍晚六點半,都會準時提着貓罐頭來喂小橘。

小橘是花園裏的流浪貓,黃乎乎的,肚子圓滾滾。

以前我總偷偷帶家裏的麪包屑來餵它,叔叔撞見了,沒趕我走,還給了我一塊小魚乾讓我喂。

他的手很大,遞小魚乾的時候,動作輕輕的,怕嚇到我。

今天我拉着媽媽走到花園角落的時候,叔叔已經在了。他蹲在花壇邊,正用勺子把罐頭舀進紙碗裏。小橘圍着他的腳蹭來蹭去,尾巴翹得高高的。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過來。

看見媽媽的時候,他手裏的勺子頓了兩秒。

我沒管那麼多,鬆開媽媽的手,小跑着蹲到他旁邊。我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小橘的腦袋。小橘喵了一聲,用腦袋蹭我的手背。

“它認識我了。”我抬頭跟叔叔說。

叔叔嗯了一聲,從口袋裏掏出一張乾淨的紙巾。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慢慢擦掉我手背上沾的貓毛和灰塵。他的手心暖暖的,擦得很輕,一點都不疼。

擦完手,他又從包裏拿出一塊包裝很好看的小蛋糕,遞到我面前。

“草莓味的,喫嗎?”

蛋糕香香的,我嚥了咽口水,沒伸手接。

我抬頭看媽媽,媽媽站在原地,嘴脣抿得緊緊的,眼睛看着叔叔,像是在發呆。

我拽了拽叔叔的袖口。

他的袖口是黑色的,布料軟軟的,很乾淨。

我仰着頭,認認真真地問他:

“叔叔,你能不能做我爸爸?”

叔叔的手頓住了。

我怕他不答應,趕緊補充:“我和媽媽,都比小橘貓還乖!我們不吵人,也不弄髒東西。”

媽媽回過神,快步走過來拉我的胳膊:“念念,別胡鬧,快跟叔叔道歉。”

我不肯動,攥着叔叔的袖口不撒手。

叔叔抬眼,看向媽媽。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媽媽的眼睛慢慢紅了。她別過臉,肩膀輕輕抖了一下,然後對着我,很慢很慢地點了一下頭。

叔叔收回目光,低頭看着我。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從錢包裏抽出一張便籤紙,拿出筆,低頭寫了一串數字。寫完之後,他把紙條折了兩折,放進我的手心,又把我的手指蜷起來攥緊。

“遇到麻煩,就打這個號碼給我。”

他的聲音很低沉,像冬天曬過太陽的被子,讓人安心。

我把紙條攥得緊緊的,手心都出汗了。

我跟他說謝謝,然後拉着媽媽的手,一步三回頭地往家走。

走到單元樓門口,我聽見樓裏傳來爸爸摔東西的聲音,還有他對着電話吼的聲音:

“陸氏集團的項目必須拿下!你知不知道這單成了我們能賺多少?”

我溜進臥室,從枕頭套裏掏出寶貝碎紙,又把今天的號碼紙條攤平,疊在碎紙上面。

我找了個媽媽不用的密封小袋子,把兩張紙都裝進去,拉好拉鍊。

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寶貝袋。

這裏面裝着我最重要的兩樣東西。

一樣,是證明我是誰的紙。

一樣,是我的新爸爸。

3

第三天早上,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剛揹着書包走出臥室,就看見兩個大行李箱立在玄關門口。

爸爸站在行李箱旁邊,臉黑得像鍋底。媽媽站在他對面,臉色發白。

“帶着你的野種,滾出去。”爸爸的聲音很冷,“這房子以後跟你們沒關係了。”

媽媽攥着拳頭:“顧衍,你別太過分!這房子也有我的份!”

“你的份?”爸爸冷笑一聲,伸手推了媽媽一把,“你出軌生的野種,我養了六年沒跟你算賬就不錯了。趕緊滾,別等我叫保安。”

張阿姨抱着萌萌從旁邊走過來,臉上帶着笑:

“蘇小姐,你就走吧。以後這裏就是我和萌萌的家了,顧先生說了,以後萌萌就是顧家的大小姐。”

媽媽氣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

爸爸彎腰,抓起兩個行李箱,拉開門就扔了出去。行李箱重重摔在臺階上,輪子都掉了一個。

他又搶過媽媽手裏的手機,抬手就摔在了門外的水泥地上。

“想找人求救?做夢。”

天空飄起了小雨,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冰冰的。

爸爸把我和媽媽推出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門裏傳來萌萌的笑聲,還有爸爸哄她的聲音。

媽媽蹲下來,把我摟進懷裏。她的肩膀抖得厲害,眼淚混着雨水掉在我脖子裏。她想去撿手機,可屏幕已經摔得粉碎,按甚麼都不亮了。

“怎麼辦......”媽媽小聲哭着,“我們能去哪裏啊......”

我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媽媽臉上的雨水和眼淚。

“媽媽,你別哭。”

我把書包卸下來,伸手往最裏面的夾層摸。

寶貝袋安安穩穩地躺在裏面。

我掏出密封袋,拉開拉鍊,拿出那張寫着號碼的紙條。號碼我已經背了好多遍,閉着眼都能念出來。

“媽媽,我有辦法。”

我攥着紙條,轉身往小區門口跑。

雨絲打在臉上,有點疼。我跑得很快,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

小區門口有個公用電話亭,玻璃灰濛濛的。我鑽進去,踮起腳去夠按鍵。

不夠高。

我往後退了一步,用力往上跳了一下,指尖終於按到了第一個數字。

一下,一下,我按着記憶裏的數字撥號。

電話嘟嘟地響了兩聲,被接起來了。

“喂?”

是叔叔的聲音,低低的,很好聽。

我抓着電話聽筒,聲音穩穩的,一點都沒抖:

“叔叔,我和媽媽被趕出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他起身的聲音:“你們在哪?”

“小區門口的電話亭。”

“等着我,十分鐘就到。”

我掛了電話,從電話亭裏鑽出來,跑回媽媽身邊。

媽媽蹲在地上,抱着膝蓋哭。

我走過去,趴在她耳邊說:“叔叔馬上就來接我們了。”

媽媽抬頭看我,眼睛紅紅的,像只小兔子。

沒到十分鐘,遠處開過來一輛黑色的大車,亮着車燈,慢慢停在我們面前。

車門打開,叔叔從車上下來。

他沒打傘,雨絲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他快步走過來,蹲下身。

他抬起手,用乾淨的袖口,輕輕擦掉我臉上的雨水。

袖口軟軟的,帶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淋溼了冷不冷?”他問我。

我搖搖頭。

他又看向媽媽,聲音放輕了些:“上車吧,先去我那裏。”

他拎起地上的行李箱,放進車的後備箱。

我拉着媽媽的手,往車那邊走。

走了兩步,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

窗簾拉開一條縫,很快又合上了。

我知道,有人在看。

我收回目光,轉身上了車。

車裏暖暖的,開着暖氣。叔叔從副駕駛拿過來兩條幹毛巾,一條遞給媽媽,一條遞給我。

我接過毛巾,先蓋在了媽媽的頭上。

媽媽的頭髮都溼了,會感冒的。

車慢慢開起來,窗外的樹往後退。

我扒着車窗看了一會兒,轉過頭問:“叔叔,我們以後住哪裏呀?”

叔叔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聲音很溫柔:

“住叔叔家。有一間朝南的房間,窗臺上可以放花盆。”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能種草莓嗎?”

我以前跟爸爸說想種草莓,他說我瞎折騰,把土弄得到處都是。

叔叔笑了一下:“能。想種多少種多少。”

我攥着衣角,猶豫了好久,又小聲問:

“叔叔,是不是我考一百分,你纔會喜歡我呀?”

車很安靜,媽媽也看向我。

叔叔的目光從後視鏡裏落下來,落在我臉上。

他很認真地說:“不用考一百分。”

“念念本身,就值得被喜歡。”

4

一週後,幼兒園舉辦親子嘉年華。

操場上搭了彩色的棚子,到處都是氣球和音樂,小朋友們牽着爸爸媽媽的手,跑來跑去,笑的聲音很大。

我蹲在角落的手工區,和陸叔叔一起給小花盆貼貼紙。

花盆是陶土做的,圓圓的。等嘉年華結束,我們就要用它種草莓。

我手裏的貼紙貼歪了,手指沾了膠水,黏糊糊的。

陸叔叔沒嫌我笨。他蹲下來,大手覆在我的小手上,帶着我慢慢把貼紙扶平。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把我的手整個包在裏面。

旁邊有幾個阿姨在小聲說話:

“你看那對父女,爸爸長得真帥,對女兒也好有耐心。”

“是啊,比臺上那個強多了。”

我順着她們的目光往臺上看。

臺上正在頒“最佳親子獎”。

主持人拿着話筒,笑着念:“獲得本次最佳親子獎的是——顧萌小朋友和她的爸爸!”

聚光燈打過去,顧衍抱着萌萌走上臺。

萌萌穿着新裙子,頭上戴着皇冠,手裏舉着獎盃,笑得很開心。顧衍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臺下一片掌聲。

我收回目光,繼續貼我的貼紙。

貼歪了也沒關係,陸叔叔會幫我。

忽然,面前的陽光被擋住了。

一隻手伸過來,狠狠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氣很大,攥得我骨頭都疼了。

我抬頭,看見顧衍站在我面前,臉黑得嚇人。他眼睛裏佈滿紅血絲,喘着粗氣,像一頭髮怒的獅子。

“跟我回家!”他咬着牙說,拽着我就要往外拉。

疼。

手腕像要被捏碎了。

我用力一掙,猛地甩開他的手。

我往後退了兩步,一溜煙躲到了陸叔叔的身後。

我伸出手,緊緊抓住陸叔叔的衣角。

布料軟軟的,很安心。

顧衍更生氣了,舉起拳頭就朝着陸叔叔打過來:“你是誰?敢碰我的女兒!”

陸叔叔沒躲。

他往前站了半步,抬起一隻手,輕輕鬆鬆就扣住了顧衍的手腕。

只是輕輕一擰,顧衍就疼得悶哼一聲,鬆開了手。

周圍的家長都圍了過來,嗡嗡地議論着。

臺上的音樂也停了。

陸叔叔鬆開手,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份文件,扔在顧衍面前。

文件袋上印着紅色的公章。

“第一份。”陸叔叔的聲音很冷,像冰一樣,“陸氏集團與你公司所有合作,全部終止。違約金,明天會有人跟你對接。”

顧衍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他踉蹌了一下,盯着地上的文件,嘴脣發抖:“你......你是陸沉?陸氏集團的陸沉?”

陸叔叔沒理他。

他又掏出第二份文件,摔在顧衍腳邊。

“第二份。萌萌的親子鑑定,生父是王建軍。”

顧衍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

“你替別人養了六年孩子,還把自己的親女兒趕出家門。”陸叔叔看着他,語氣平靜,卻像刀子一樣扎人,“顧先生,這筆賬,算得過來嗎?”

顧衍的腿開始抖。

他晃了晃,“咚”的一聲,重重跪在了地上。

周圍一片抽氣聲。

不遠處,張阿姨抱着萌萌站着,臉白得像紙,嘴張着,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從陸叔叔身後走了出來。

我慢慢走到顧衍面前,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看着我,眼睛血紅,嘴脣哆嗦着:

“念念......爸爸......爸爸錯了......跟爸爸回家......”

我看着顧衍的眼睛。

他跪在地上,仰着頭看我。

就像以前,我仰着頭看他一樣。

周圍很安靜,大家都在看我們。

我的聲音不大,軟軟的,可是旁邊的人都聽得見。

我說:

“回家?不了。”

“我給自己,找了個新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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