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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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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京城最受人豔羨的夫人。

夫君徐琰待我的好,連送菜的婆子都知道。

我咳一聲,他便推了應酬回來。唯獨孩子,我們始終留不住。

長子早產,說是肺弱;

次子落地三日,說是急驚風;

小女兒生下來好好的,卻在我昏睡後嗆了奶。

三回,我都沒見着最後一面。

小女兒夭折那日,徐琰抱着我,眼睛也紅了:

“不生了。惠儀,我不要孩子,只要你。”

那時,我滿心愧疚與自責。

直到又一年中秋,我去慈恩寺爲三個亡子供燈,卻聽見有人喚出了他們的名字。

“徐瑾、徐辰、徐念安,三盞平安燈。”

執筆的僧人問:“生辰呢?”

女子逐一報出。

六年前三月初九,四年前六月十七,兩年前臘月初二。

我三次生產的日子。

香灰落在手背上,燙得一縮。我放穩供燈,循聲望去。

徐琰抱着一個小姑娘,身邊站着兩個男孩。那女子替孩子攏好衣領,小的仰頭喊她:“娘。”

又對徐琰喚一聲:“爹。”

那女子問他:“你今日不回去,府裏那位會不會鬧?”

徐琰搖頭:

“不會,她最懂事。”

“況且今日是中秋,本就該陪妻兒。”

今早,徐琰還說戶部有公務,不能陪我。

我體諒他忙,壓下酸楚獨自上山。

可原來他不是忙,只是想陪的人不是我。

......

我走過去,碰翻了案邊的籤筒。

竹籤滾落,徐琰回頭,臉色驟變。

“惠儀,你怎麼來了?”

我盯着他懷裏的女孩。她耳後有一粒紅痣。

生產那夜,我親過那裏。

“她是誰?”

徐琰騰出手來扶我,我避開,又指向兩個男孩。

“他們呢?”

他沉默片刻,把女孩交給乳母。

“都是你生的。”

我伸出手,女孩卻扭身撲向那女子,哭着要娘。

手停在半空。

原來他們活着。

我哭到昏厥的時候,求他讓我看一眼小小屍身的時候,他們都活着。

“爲甚麼?”

“發現了也好,我也不想再瞞你。”他壓低聲音,“這是李常月,我的正妻。在迎你進門之前,我們便成親了。”

我扶住供桌,木刺扎進指腹。

“你娶我時,說過沒有妻室。”

“常月救過我的命。她說傷後再不能生育,我不能負她。”

“所以你拿我的孩子還恩?”

“我從未碰過她!”他急忙握住我的手,“惠儀,我愛的是你。給不了她情分,總得給她名分和孩子。你有我,她有所依靠,這樣不好麼?”

兩年前,他也是這樣握着我的手,說不生了,不要孩子,只要我。

我一點點抽回手。

“把孩子還給我。”

李常月抱緊了女孩。

徐琰擋住我的視線:“孩子認生,別嚇着他們。先回家,我會安排好。”

“還有我的入籍憑據。”我看着他,“你說辦了七年,東西在哪裏?”

他沒有回答,只替我攏緊被風吹開的披風。

那動作太熟悉,我竟遲了一瞬才推開他。

當日下午,李常月帶着孩子進了我住了七年的宅院。

下人迎上前,齊聲喚夫人。

文氏早已坐在正廳,身側擺着茶盞和軟墊。

“既然知道了,便把禮補了。惠儀,跪下,給主母磕頭敬茶。”

我站着沒動。

“我父親送我出嫁,不是送我做妾。”

文氏沉下臉,嬤嬤端着茶逼近。徐琰伸手攔住,茶蓋撞在杯沿上,脆響一聲。

“母親,她不願便罷了。在我心裏,她也是妻。”

我抬眼看他,攥了一路的手終於鬆開些。

“那你告訴她們,我到底是甚麼身份。”

徐琰沒有答,只揮退了嬤嬤,將我帶回房。

夜裏,他端來溫水,先試過水溫,才遞到我手邊。

“你的手一受涼便疼,暖一暖。”

我沒接。

他把杯子放下,關好門。

“今日當着下人,我不好說你。可你不該任性,妾室給主母敬茶,本就是本分。”

杯口的熱氣漸漸散了。

我問:“白日那句話,只是替我免一次跪?”

“我是不捨得你受委屈。”

“我永遠不會做妾。”

他蹲下來,想握我的手:“我會補償你。”

我將手收進袖中。

等他離開,我才發現指腹那根木刺還在。挑出來時,眼淚忽然落了滿手。

我沒有喚他。

擦乾手,我打開存放賬冊的木箱。

舊莊每年都有乳母支出。他說是替族中照料幼兒,我信了,經手底冊卻一直留着。

我將那幾本賬放到箱底,重新落鎖。

要走,也要把孩子接回來。

這一次,我不能只憑他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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