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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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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家裏爲爭八百萬拆遷款吵翻了天。

爹猛地一拍桌子:“都給我閉嘴!這錢平分!”

結果大哥騰地站起來,指着我斬釘截鐵:

“爹,老四不能分!”

“媽懷上她那年,您病得翻身都費勁,她是誰親生的都不一定。”

我嘴裏的半塊饅頭“啪”地掉進菜湯裏。

二哥猛地站起來:“大哥,你怎麼能這麼編排老四!”

大哥頭也不回:“老二,當年計生抓得緊,你戶口壓根沒落咱家!”

二哥臉都綠了。

大哥又指向三姐:“三妹,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不算自家人!”

三姐筷子“哐當”落地。

爹懵了:“那咱家還有誰?”

大哥一拍胸脯,一臉正氣凜然:

“就我一個。”

“爹您分吧,我替您接着。”

1

大哥錢來這句話一落地,包廂裏死寂了兩秒。

接着瞬間炸了鍋。

我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摔。

直接站起來懟了回去。

“大哥,你想錢想瘋了吧?”

“我錢多多是不是爹親生的,媽生前最清楚。”

“輪得到你在這兒上下嘴脣一碰,亂嚼舌根?”

二哥錢進的臉綠得快滴出水來。

他脾氣最急,點火就着。

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清蒸魚湯汁四濺。

他指着大哥的鼻子就破口大罵。

“錢來,你少在這兒扯犢子!”

“我戶口當年掛姥爺家,那是爲了躲計生!”

“後來政策鬆了,早就遷回老宅了!”

“爹媽這些年住院看病,我哪次沒掏錢?”

“上次爹心梗是我騎電動車馱着跑了三公里送的急診,連闖三個紅燈!”

“憑甚麼分錢的時候,就不算我了?”

二嫂李娟在旁邊冷笑一聲。

她翻了個白眼,手裏還剝着大蝦,剝完的蝦殼“啪”地往大嫂面前的碟子裏一扔,嘴上卻不饒人。

“就是啊,大哥大嫂背地裏早就惦記老宅了吧?”

“天天吹枕邊風,攛掇爹長子多分。”

“今天干脆連弟弟妹妹都踢出局,喫相也太難看了。”

大嫂一聽,立馬拍桌子站起來,指着二嫂的鼻子就對罵。

“李娟你胡說甚麼!我們是長房,多拿點不是天經地義?”

“你一個外姓媳婦,少在這兒指手畫腳!”

三姐錢滿滿紅着眼眶,把面前的酒杯“哐當”一聲砸在桌上。

她指着大哥,聲音都劈了。

“嫁出去怎麼了?嫁出去就不是錢家人了?”

“我少盡一天孝了嗎?”

“爹臥牀那半年,是誰天天熬夜擦屎擦尿?冬天洗尿布凍得滿手凍瘡,連孩子的家長會都沒顧得上!”

“逢年過節,又是誰大包小包往家裏買補品?”

她越說越委屈,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指尖把純棉外套的衣角攥得皺成了一團。

“我出的錢,出的力,哪點比你們少?”

“憑甚麼一句潑出去的水,就不算自家人!”

大哥錢來全程穩坐釣魚臺。

他彈了彈衣服上的菸灰,慢條斯理地開口:

“你們跟我喊甚麼?”

“按法律來,按規矩算。”

“我是長子,這事兒我說了算。”

他指了指二哥,剛纔濺出來的魚汁剛好順着他自己的西裝領口往下滑,他連擦都沒擦。

“老二,你戶口出去過,這就是事實。”

又指了指三姐。

“老三,你是外嫁女,戶口早就不在老宅了。”

最後冷冷地掃了我一眼。

“至於老四,身世不清不楚。”

“你們拿甚麼跟我爭?”

爹錢滿倉坐在主位上。

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

他做了一輩子老工人,性子硬,話不多。

堂屋最顯眼的牆上貼了滿滿一牆大哥從小到大的獎狀,他天天擦得一塵不染。

今天卻被大兒子氣得手抖得像篩糠。

他指着大哥,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話。

最後,他猛地抓起面前的茶杯。

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都閉嘴!”

“飯不吃了!錢的事以後再說!”

老爺子氣得渾身發抖。

揹着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廂。

一場家宴,變成了一場鬧劇。

一家人不歡而散。

我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大哥。

他臉上,竟然沒有半分獨吞家產的得意。

反而皺着眉頭,死死盯着爹的背影,眼神複雜得很。

指節攥着甚麼東西,飛快揣進了外套內側口袋。

2

回到家,我剛點開微信。

家族羣「聚寶盆」已經吵到了99+。

二嫂李娟連發了三條《民法典繼承篇》的截圖。

特意用紅圈標出了重點。

配文陰陽怪氣:“戶口不影響繼承權,某些人別拿規矩壓人。”

“真當現在是封建社會,長子通喫啊?”

三姐錢滿滿不甘示弱。

連轉了五篇公衆號文章。

標題清一色都是《外嫁女也是第一順位繼承人》。

句句戳着大哥那句“潑出去的水”。

大嫂立馬下場開撕。

“外姓人、血脈存疑的,就別惦記錢家老宅了。”

“自己是個甚麼身份,心裏沒點數嗎?”

我沒心思翻後面的互罵內容,滿腦子都是大哥剛纔複雜的眼神。

他平時雖然貪點小便宜。

但極好面子。

絕不會當着全家人的面,撕破臉皮說出那些絕情的話。

爲了獨吞拆遷款,連我的身世都敢編排?

我翻出家裏的老相冊,一頁一頁仔細翻。

越看心越驚。

照片上的大哥,濃眉大眼,鼻樑高挺。

眉眼既不像爹,也不像媽。

跟我們兄妹三個,更是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我想起小時候,街坊鄰居總愛開玩笑。

“錢來這孩子,長得可一點不隨老錢啊。”

當時爹總是黑着臉,把我們趕回屋裏。

我攥着相冊坐了半宿,翻來覆去咽不下這口氣。

第二天一早就拎了兩盒前幾天買的桃酥,藉口給她送點桃酥嚐嚐,去了隔壁三奶奶家。

三奶奶是看着我們長大的,知道的底細多。

我旁敲側擊,問起大哥出生的事兒。

“三奶奶,我大哥當年是在哪家醫院生的啊?”

三奶奶剝蒜的手一頓。

眼神閃躲,支支吾吾。

“那年月條件差,哪有甚麼醫院。”

“你爹在外地打工,你媽在家生的唄。”

說完,她就趕緊轉移了話題,催我回家。

“行了行了,大人事兒小孩別瞎打聽。”

她越是躲閃,我越覺得有鬼。

晚上臨睡前,手機震了一下。

住在老宅樓下,跟我家做了四十年鄰居的王大爺。

忽然發來一條語音。

聲音壓得很低,意味深長。

“多多啊,你哥今天在飯店鬧那一出。”

“是不是翻着老宅閣樓裏,那堆舊文書了?”

我盯着屏幕,瞬間愣住了。

舊文書?

甚麼文書?

老宅閣樓上除了破銅爛鐵,還能有甚麼祕密?

我腦子裏閃過大哥揣進兜裏的硬東西輪廓。

難道,他不是爲了錢?

3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

我們兄妹幾個心照不宣的一起回了老宅。

嘴上都打着冠冕堂皇的幌子。

“幫爹收拾東西,準備拆遷。”

二哥揣着戶口本和出生證明,三姐抱着一沓按年份排好的住院繳費單、陪護記錄。

倆人一進門就堵在客廳,要爹給個說法。

大哥錢來進門,連水都沒喝一口。

沒坐兩分鐘,就直奔閣樓而去。

我心裏一動,放輕腳步,悄悄跟在他身後上了樓。

閣樓堆滿了幾十年的舊傢俱。

最裏面的牆角,擺着個老舊的樟木箱。

鎖早就鏽死了。

大哥正拿着一把螺絲刀,滿頭大汗地死命撬鎖。

他動作慌亂,手都在抖。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回頭。

看見是我,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小孩子家家,上來幹甚麼?下去!”

他厲聲呵斥,眼神裏透着掩飾不住的心虛。

我沒理他,直接湊了過去。

“大哥,你找甚麼呢?非要撬爹的箱子?”

“跟你有關係嗎?滾下去!”

我倆拉扯間,“吧嗒”一聲。

生鏽的鎖釦斷了,箱子被撬開了一條縫。

裏面露出一沓泛黃的麻紙。

最上面那張,隱約能看見幾個毛筆字。

“過繼”、“抱養”。

我心裏咯噔一下,血液直衝頭頂。

剛要伸手去拿,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二哥和三姐也聞聲擠了上來。

“大哥,你藏甚麼好東西呢?”

二哥一把攥住大哥的手腕,眼神冒火。

“是不是爹揹着我們,給你留了甚麼字據?”

三姐也湊過來,死死盯着那個箱子。

幾個人圍着樟木箱,僵持不下。

誰都想先看裏面的東西,誰都不肯鬆手。

就在這時,院子裏傳來一陣敲門聲。

王大爺拎着一袋自家種的紅棗,站在門口。

他抬頭,看了一眼閣樓上的我們,又看了看那個敞開的樟木箱,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揹着手,慢慢抬腳走進院子。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心上。

“別搶了。”

“這裏面的東西,你們爹瞞了四十年。”

“本來打算帶進棺材裏的。”

4

王大爺順着木樓梯,一步步走上閣樓。

他把那袋棗往旁邊一放。

伸出乾癟的手,死死按住了那個樟木箱。

大哥錢來臉色煞白,毫無血色。

他下意識想把箱子合上,卻被王大爺按住了手腕。

王大爺掃了我們兄妹四個一圈。

最後,目光冷冷地落在大哥身上。

語氣平淡,卻像扔了個炸雷。

“錢來啊,你昨天在飯店鬧得那麼難看。”

“挨個說別人不算錢家人,要把弟弟妹妹都踢出去。”

“其實你自己心裏最清楚。”

“你纔不是老錢家親生的。”

閣樓裏瞬間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二哥舉着戶口本的手,僵在半空。

三姐捂着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大哥的嘴脣劇烈哆嗦着。

他一把甩開王大爺的手,硬撐着大喊。

“王叔!你別胡說八道!”

“我是長子!我怎麼可能不是親生的!”

“你這是眼紅我們家拆遷,故意挑撥離間!”

王大爺沒跟他爭辯。

伸手從樟木箱最底下,翻出一張泛黃的紙片。

那是一張四十年前的抱養證明。

上面清清楚楚寫着。

抱養人:錢滿倉。

被抱養人:錢來。

落款處,還蓋着當年街道辦鮮紅的公章。

“那年你爹在火車站撿的你。”

“剛生下來沒幾天,連個名字都沒有,就裹着個破被子。”

王大爺嘆了口氣,眼眶有點紅。

“你媽那時候剛懷錢進,身子弱得很,你爹怕你們兄妹幾個受委屈,也怕你心裏有疙瘩。”

“這事兒他死死瞞了一輩子,連你媽都只知道個大概。”

大哥雙腿一軟。

扶着樟木箱,半天沒站穩,直接癱坐在滿是灰塵的地上。

他死死盯着那張證明,眼裏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我盯着那張抱養證明。

還沒從巨大的震驚裏緩過神。

樓梯口再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爹錢滿倉站在閣樓門口,他的背好像更駝了。

閣樓裏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他看着地上的那張證明,沉默了很久。

爹閉了閉眼,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你王叔說的沒錯。”

“錢來,你確實不是我親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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