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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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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奶奶病危,醫生說可能撐不過今晚了。

“小顧呢......讓奶奶看看小顧......”

我打了三遍電話,顧衍之終於接了。

“你和奶奶說一下,我切完蛋糕就來。”

“病危甚麼意思你不知道?”

我聽着背景音裏的生日歌和碰杯聲。

還有他部門的女同事姚晶晶在旁邊笑着喊他:

“衍之哥,你來陪我一起切蛋糕唄?”

我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

“喫你的蛋糕去吧,不用來了。”

我掛斷電話,走回病房。

看着病牀上的奶奶,插着氧氣管,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望着我。

握住她冰涼的手,低頭湊到她耳邊,聲音很輕:

“奶奶,小顧不來了。我換了一個更好的。”

01

"林小姐,您奶奶心率突然往下掉,醫生正在搶救,請您立刻過來。"

我穿着拖鞋就跑出了陪護間。

走廊的白熾燈刺得人眼睛發脹,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嗆人。

我跑到監護室門口時,奶奶的管牀醫生,也是我的高中同桌,陳硯,正從裏面出來。

他看見我,腳步頓了頓。

"心率掉到四十了,"他摘下口罩,聲音放得很輕,"正在推腎上腺素,情況不太好。"

我沒說話,透過監護室門上的玻璃往裏看。

奶奶躺在病牀上,氧氣管插着,監護儀的曲線忽高忽低地跳。

她的臉陷在白色枕頭裏,像一片被揉皺的舊報紙。

陳硯遞過來一杯溫水。

熱度隔着紙杯傳過來。

"通知其他家屬了嗎?"他問。

我點點頭:"表叔表嬸打了,林小鹿也打了。"

他沉默了兩秒:"顧衍之呢?"

我沒有立刻回答。

上週洗衣服時從顧衍之外套口袋裏摸出來的那張購物小票,現在還被我疊成四方塊塞在手機殼裏。

楊樹林專櫃,爛番茄色,四百二十塊。

可我不塗口紅。

家裏的梳妝檯上一支都沒有。

"現在打。"我說。

我撥了顧衍之的號碼。

第一遍響了很久,沒人接。

第二遍響到一半,被按掉了。

第三遍,我終於聽見了他的聲音,背景嘈雜。

"知意?怎麼了?我這邊正切蛋糕呢。"

"奶奶病危,醫生說可能撐不過今晚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笑聲又炸開了:"衍之哥!別打電話了!壽星要許願啦!"

顧衍之像是被人推了一下,話筒裏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你......你和奶奶說一下,我切完蛋糕馬上就來。二十分鐘,最多二十分鐘。"

"你讓奶奶等你?病危甚麼意思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這邊同事都在,晶晶過生日,我總不能把她一個人撂那兒吧?"

我盯着走廊慘白的牆壁,指甲掐進掌心:"混蛋!喫你的蛋糕吧。"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排椅上。

監護室的門推開了。

陳硯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張單子:"心率暫時穩住了一點,但狀態很差。你進來看看吧。"

我走進監護室,在奶奶牀邊坐下。

她眼皮動了動,費了好大勁才掀開一條縫。

渾濁的眼珠慢慢轉向門口,像是在找甚麼。

"......小顧呢?讓奶奶看看小顧。"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摸索了一下,想去夠牀頭櫃上那張我和顧衍之的合照。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骨節硌在我掌心裏,輕得像一捧乾枯的樹枝。

"奶奶,"我俯身湊到她耳邊,"小顧他......"

我頓住了。

身後監護儀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在催。

"他不來了。"

奶奶的眼皮顫了顫。

"我給你換了一個更好的,"我的聲音哽了一下,但還是說完了,"你見過的,高中那個陳硯,現在是你管牀醫生。"

她的手指忽然收攏了一下。

很輕,像一片枯葉被風帶了一下。

嘴角彎起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小到我幾乎以爲是錯覺。

然後監護儀的曲線猛地起伏了幾下,驟然拉平。

"滴......"的一聲長音,刺穿了整個病房。

我沒哭。

我直起身,用袖口把她額前散落的白髮理好,然後握着她的手,安安靜靜地坐了很久。

她的手從我掌心裏一點一點涼下去,像一杯隔夜的水慢慢失去溫度。

凌晨一點零三分。

護士進來拔了管子。

醫生進來做了最後的檢查。

白布蓋上去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嘴裏全是鐵鏽味——不知道甚麼時候咬破了嘴脣內側,血混着唾液嚥下去,又澀又腥。

我走出去的時候,走廊裏已經站滿了人。

表叔從麻將桌那邊趕來的,襯衫釦子系岔了一顆。

表嬸紅着眼圈,看見我就攥住了我的手。

"小意,顧衍之呢?"

表叔壓着嗓子問,火氣根本藏不住:"這都甚麼時候了,他人呢?"

我從口袋裏摸出那張小票,攤平了給他們看。

"給同事過生日。在 KTV 切蛋糕呢。"

表嬸捂住了嘴。

表叔猛地轉過身走到走廊盡頭去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見了:

"老李,你是不是在'魅'KTV?你幫我去看一眼,顧衍之那小子在幾號包廂,給我拍下來。"

走廊裏安靜得可怕。

只有監護室裏偶爾傳來儀器關閉的提示音,一聲一聲,像斷斷續續的嘆息。

02

我靠在走廊的瓷磚牆上。

夏夜的冷氣開得很足,牆面冰涼,隔着薄薄的棉麻短袖滲進脊椎。

那股涼意讓我覺得清醒,又覺得疲憊。

上週三,我發燒三十九度,頭重腳輕地倒在牀上。

給顧衍之打電話想讓他下班帶盒退燒藥,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你自己點個外賣吧,"他的聲音透着理所當然,"晶晶改方案弄晚了,小姑娘走夜路害怕,我送她一趟。退燒藥外賣半小時就到,你非得折騰我幹甚麼?"

我當時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後來我自己爬起來,裹着毯子去門口取了外賣塑料袋,摳出兩粒冰涼的藥片嚥下去。

那時候我想的是甚麼?

我想,三年了,不至於爲了一盒退燒藥跟他鬧。

"不至於"這三個字,我對自己說了三年。

現在那張口紅小票被我疊成四方的棱角,貼着手機殼,硌得掌心生疼。

我把它抽出來,用指甲捻成一個緊實的紙團,扔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桶。

紙團落進去,"咚"的一聲輕響,像一顆石子沉進井底。

走廊拐角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表妹林小鹿跑得氣喘吁吁,外面套着防曬服,拉鍊都沒拉好,裏面還穿着真絲睡裙。

她衝過來,先看了一眼緊閉的監護室門,又看了一眼白布下的隆起,眼圈瞬間紅了。

"姐......奶奶......"

我摸了摸她的頭髮,沒說話。

她轉頭環顧一圈,眉頭擰起來:"顧衍之呢?"

表叔從窗邊走過來,冷哼一聲:"別叫他!咱家沒這種長輩病危還去給人過生日的女婿!"

林小鹿咬緊了後槽牙。

她掏出手機,拇指在相冊圖標上懸了半天。

屏幕上亮着光,她看了一眼又按滅,又點亮,又按滅。

我看見了那個一閃而過的縮略圖。

楊樹林專櫃前,顧衍之低頭看着姚晶晶在手背上試色,兩個人肩膀挨着肩膀,距離近得過分。

"你那天說在商場看見他,發的就是這張?"

林小鹿猛地抬頭看我,嘴脣動了動:"姐......"

"原圖發我。"

她遲疑了兩秒,還是點了幾下屏幕。

照片傳了過來。

畫面很清晰,專櫃頂燈打在兩個人臉上,顧衍之的眼神專注得很。

可笑他來看奶奶的時候,從來都是邊看手機邊敷衍地點頭。

表叔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沒說幾句就掛了,緊接着微信提示音響了一聲。

他點開,沒說話,只是死死攥着手機,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走廊盡頭電梯響了。

電梯門打開,甜膩的奶油味先湧了出來。

顧衍之從裏面走出來,襯衫領口沾着一小塊奶油漬,頭髮有點亂。

身後跟着姚晶晶,白色吊帶連衣裙,細肩帶勒在白皙的肩膀上,手裏提着半盒草莓蛋糕,紅絲帶纏在手腕上。

KTV的菸酒氣和奶油味混在一起,瞬間灌滿了整條走廊。

消毒水的氣味被衝得一乾二淨。

林小鹿"騰"地站了起來。

但表叔比她更快。

他一步跨到走廊中間,手機屏幕舉到顧衍之臉前。

視頻還沒播完。

畫面裏,顧衍之正低着頭笑着給姚晶晶戴一頂金色的紙王冠。

後面一羣同事在起鬨:"親一個!親一個!""壽星許願啦!"

"祝你生日快樂——"的歌聲從手機喇叭裏漏出來,在深夜醫院的走廊裏顯得無比荒誕。

顧衍之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表叔,這......這是同事起鬨......"

"同事?"表叔冷笑一聲,"小意的奶奶在裏面搶救,你在外面給別的女人戴生日皇冠。顧衍之,你還要不要臉?"

姚晶晶往顧衍之身後縮了縮,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叔叔,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奶奶病得這麼重,衍之哥他只是......"

"你閉嘴。"表嬸從旁邊走過來,冷冷地看着她,"你手裏提着甚麼?草莓蛋糕?重症監護室門口,你提着蛋糕來看望病人?"

姚晶晶的眼眶立刻紅了。

她手裏的蛋糕盒被她攥得"咔咔"響,塑料包裝紙皺成一團:

"嬸嬸,我就是......就是想給姐姐帶點甜食,怕她傷心......"

"我用不着你操心。"我開口打斷她。

顧衍之猛地轉過頭看我,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僅僅一秒鐘,就變成了被當衆揭穿後的惱怒:

"陳知意,你鬧夠了吧?我都來了,你還要怎麼樣?非要在奶奶剛走的時候讓所有人看笑話?"

03

"笑話?"我抬起眼看他,"你覺得這是笑話?"

“不然呢?”他拔高了聲音,指着我身後站着的親戚們,“晶晶是我帶起來的新人,她過生日,我在場不是很正常嗎?”

“部門同事都在,我總不能當着所有人的面甩臉走人吧?現在好了,你讓表叔拍視頻,你讓這麼多人看着我,你滿意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像過去三年每一次一樣。

每一次他爲了姚晶晶拋下我的時候,最後都會變成我在"無理取鬧"。

去年冬天,我生日那天約好了去一家新開的火鍋店。

他在微信上答應得好好的,說六點下班就過來。

我在店裏從六點坐到八點,鍋底都煮幹了一輪,服務員過來問了三次要不要先點菜。

他全程只發來一條語音:

"晶晶把客戶資料弄丟了,急得在哭,我幫她找一下,你先喫。"

我一個人喫完了一整桌火鍋。

辣的,鍋底翻滾時熱氣撲在臉上,眼睛燻得發酸。

旁邊桌的情侶在互相喂菜,我低頭把毛肚一根一根涮乾淨,蘸料碟裏的蒜泥被我攪成了一團褐色的糊。

那天晚上他回來得很晚,身上帶着陌生的洗衣液味。

我問他去了哪兒,他說在公司加班。

但我第二天在姚晶晶的朋友圈裏看見了定位,是城南的一家日料店。

照片角落的玻璃窗上映着顧衍之的側影。

他只說我"你想太多了"。

我忽的就笑了。

"陳知意,你別不說話!"

顧衍之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他臉上還帶着那種"你真不懂事"的責備表情,

"晶晶好心好意來送奶奶一程,你甚麼態度?"

姚晶晶適時地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身子。

她從口袋裏摸出那支爛番茄色的口紅,金色管身,亮得刺眼。

她舉到我面前,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姐姐,這支口紅我沒用,我......我還給你行不行?"

她聲音抖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真的不知道......我是真心把你當姐姐的,你要是不高興,我以後再也不見他了。"

她像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善良姑娘,眼淚掉得恰到好處。

眼眶紅紅的,委屈得渾身都在發顫。

有幾個遠房親戚互相看了一眼。

我聽見有人在後面小聲嘀咕:"這小姑娘看着挺懂事的,小意是不是有點過了......"

"知意,"顧衍之壓低聲音,像在教育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看人家晶晶多懂事,你還鬧甚麼?奶奶剛走,你非要把場面搞得這麼難看?"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姚晶晶手裏那支口紅。

忽然就笑了。

"不用還了。"我說,聲音很平靜,"你留着吧,爛番茄和爛人,正適合你。"

然後我轉向顧衍之。

"顧衍之,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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