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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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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的藍襯衫褪成灰色那天,我沒告訴他。

我從小就有個怪毛病。

越愛一個人,和他有關的顏色就越鮮豔。

不愛了,顏色便會一件件消失。

最先消失的是紅色。

那天我做完麻醉胃鏡,獨自在恢復室坐了兩個小時。

旁邊的病人醒來後,都有人遞水、穿鞋、扶着離開。

只有我身邊一直空着。

護士第三次問:

“你愛人還沒到嗎?”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

梁敘衡替我叫了車,藥也讓助理送來了。

只是人沒來。

他說妹妹和丈夫吵架,一個人在江邊哭。

“她身邊沒人。”

“你不一樣。”

“我知道你能照顧好自己。”

回家後,我發現他送我的紅圍巾變成了灰色。

後來,暖黃色的燈也失去了顏色。

梁敘衡卻越來越滿意。

他說我終於懂事了。

直到那晚,他第一次推掉別人的求助,留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身上最後一點顏色徹底褪盡。

他笑着問:

“今天沒讓你失望吧?”

我也笑了。

“嗯。”

只是太晚了。

從這一刻起,我再也看不見你了。

......

麻醉還沒完全退。

我站起來時,腳下一軟。護士伸手扶住我,把那杯溫水重新塞回我手裏。

“慢一點。你家屬真不來啊?”

我搖頭。

她似乎還想說甚麼,旁邊有人叫她,只能先走。

恢復室已經空了大半。

剛纔坐我旁邊的女孩也做了胃鏡。她丈夫半蹲在地上替她穿鞋,嘴裏還唸叨:

“都說了別逞強,晚上回去只能喝粥。”

女孩嫌他煩,腳卻老老實實往鞋裏伸。

再旁邊是一對老夫妻。老太太麻醉沒醒透,老先生一直握着她的手,護士過來拔針時,他才側了側身,仍沒鬆開。

我低頭喝了口水。

溫水順着喉嚨滑下去,胃裏卻還是空得發涼。

手機亮了一下。

梁敘衡發來了司機的信息。

“車在負一層。”

緊接着又一條。

“藥已經讓周助送到醫院前臺。”

我盯着聊天框,手指點進去,慢慢打了一句:

“你能來接我嗎?”

打完又刪掉。

周助送了藥。

司機已經到了樓下。

連晚飯喫甚麼,他都替我想好了。

我再發這句話,好像反而顯得矯情。

聊天框上方很快顯示正在輸入。

“知遙,胃鏡後別喫刺激性的東西。”

“晚上早點睡。”

過了幾秒,又來一條:

“我妹情緒不好,今晚可能晚點回。”

我只回了一個“好”。

護士拿着單子過來,陪我走到電梯口。門快合上時,她忽然伸手擋了一下。

“姑娘,下次做這種檢查,還是讓家裏人陪着吧。”

“麻醉醒了,人心裏也會虛。”

我笑笑。

“好。”

電梯門合上。

鏡面裏的人臉色發白,頭髮睡得有些亂。

我抬手理了一下。

第一次做麻醉胃鏡時,不是這樣的。

那年梁敘衡提前一天挪了會議。我睜眼時,他坐在牀邊看文件,見我醒了,立刻把電腦扣上。

我腦子還糊塗,伸手摸他的臉,問:

“你怎麼有三個?”

他笑了很久。

後來每次提起都要笑我。

玄關那條紅圍巾,也是在那一年冬天買的。

他說我皮膚白,戴紅色好看。我嫌太豔,不肯戴,梁敘衡就站在商場鏡子前,親手給我圍上。

鏡子裏那抹紅亮得晃眼。

那時候,我連他替我挑的顏色都覺得好看。

回到家時,已經快八點。

司機替我把藥送到門口。周助買得很齊,胃藥、蜂蜜、粥,甚至還有一盒我喜歡的低糖布丁。

我換鞋時,看見玄關衣架上的紅圍巾。

腳步慢了下來。

伸手取下。

柔軟的羊絨落進掌心。

灰的。

我拿到燈下,又走到窗邊。

還是灰色。

廚房裏的番茄是紅的,茶几上的蘋果也是紅的,窗外廣告牌的紅光一遍遍掃過玻璃。

只有這條圍巾。

沒有一點顏色。

手機響起來。

梁敘衡。

“到家了?”

“嗯。”

那頭有風聲,還有女人斷斷續續的哭聲。

是梁喬。

“粥喝了嗎?”

“還沒。”

“別空腹。”

“知道了。”

說完,我把圍巾一點點疊整齊。

梁敘衡沒掛。

“知遙?”

以前我一定會問梁喬怎麼樣,會問他甚麼時候回來,甚至忍不住酸一句:

“你妹妹跟丈夫吵架,怎麼每次都要找你?”

有一次我因爲他半夜出去接梁喬,把臥室門反鎖了。

第二天他靠在門邊,無奈地看我。

“她從小就這樣,一難受就容易做傻事。”

“你跟她計較甚麼?”

然後摸摸我的頭。

“你最讓我放心。”

那時候我還因爲最後一句話高興過。

我把圍巾放進抽屜。

“沒事,你忙吧。”

電話掛斷後,我打開醫院小程序。

緊急聯繫人一欄寫着:

梁敘衡。

我點了修改,刪除,重新輸入我媽的號碼。

系統彈出提示:

“是否確認更換緊急聯繫人?”

我按下確認。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特意拉開抽屜看了一眼。

那條紅圍巾安靜地躺在裏面。

還是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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