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和我做了一輩子夫妻的陸崇舟，

在訂婚這天突然搶走了我手裏的菜刀。

前世我們相伴五十年，白頭到老，

我收拾鐵盒，才發現他藏了一輩子的名牌大學錄取通知書。

當年他爲了留在這個破縣城娶我，

放棄了錦繡前程，熬幹了一頭黑髮。

既然老天讓我們重活一次，我絕不願再做拴死他的那根鎖鏈。

我扯下身上的紅圍裙，冷着臉退後：

“陸崇舟，這門親事我不想結了。”

一向沉穩寡言的男人卻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通紅的眼底翻滾着我看不懂的狂怒：

“溫秀敏，你長沒長心？”

“老子比你早重生了整整八年！”

“現在你一睜眼，自以爲是地退婚成全我，叫我滾？！”

......

熱油澆進辣子碗裏的滋啦聲，

猛地將我扯回了人間。

鼻尖是濃烈嗆人的辣椒香，

耳邊是後廚大鐵勺磕碰鐵鍋的脆響。

我站在水泥砌的窄小竈臺前，

低頭看着自己一雙白皙、沒有老年斑的手。

“秀敏，愣着幹啥？肉絲切好了。”

身後傳來一道清沉有力的嗓音。

我渾身一震，猛然轉過身。

竈臺邊站着一個身形高大的年輕男人。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工裝，

袖子高高挽到手肘，露出結實勻稱的小臂。

那是二十五歲時的陸崇舟。

眉眼鋒利，鼻樑高挺，

整個人像是一柄還沒被歲月磨平棱角的新刀。

不是前世那個躺在病牀上、

握着我的手慢慢停止呼吸的白髮老頭。

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一九九三年的初夏，

我們正盤下這家街角小飯館、準備定親的那一年。

陸崇舟見我呆呆看着他，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柔和。

他隨手拿起竈臺邊那個軍綠色的帆布鋁水壺。

水壺邊緣磨得褪了色，

他擰開蓋子，遞到我嘴邊。

“剛晾溫的薑糖水，喝兩口，

免得你一會兒又胃痛。”

溫熱的甜意滑進喉嚨，

我的眼眶瞬間酸得發脹。

前世五十年的日子，像電影一樣在眼前飛速倒帶。

我們在這個小飯館裏起早貪黑，

從支起兩張摺疊桌，到開成縣裏數一數二的大酒樓。

他脾氣冷，話極少，

卻在每次起油鍋前替我擋住濺油，

數十年如一日，清晨給我灌好一壺溫姜水。

可我心底那根紮了半輩子的刺，

也跟着這口姜水翻湧上來。

前世直到陸崇舟六十歲那年重病昏迷，

我收拾他早年鎖死的鐵皮餅乾盒，

纔在最底層翻出一張泛黃褶皺的通知書。

一九八五年的省城重點大學錄取通知。

上面蓋着鮮紅的印章，寫着陸崇舟的名字。

那一年，陸家以沒錢供他上大學爲由，

逼着他在家裏開店接活。

隨後不久，他經人介紹認識了我，

爲了湊齊娶我的三轉一響，

他更是徹底放棄了復讀和去省城的一切門路。

那張通知書被揉得全是死褶，

角落裏浸透了乾涸的淚痕。

他一輩子被困在油煙繚繞的竈臺前，

手握大勺，再也沒能碰過心心念唸的機械圖紙。

我以爲我們是彼此最圓滿的歸宿，

可原來他的錦繡前程，

全被我這個沒文化的幫廚女工給生生拖垮了。

既然老天爺讓我重新睜開眼，

難道是爲了讓我再看他被我耽誤一輩子嗎？

陸崇舟擦了擦手上的水漬，

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用紅布包着的小物件。

“今晚兩家人在前面包廂對菜單，

這是定親的戒指，你先試試圈口。”

他的神情看似平靜，

可遞過戒指的指尖卻在微微發顫。

看着那塊熟悉的紅布，

我的心口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鈍痛難忍。

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他屬於省城的階梯教室，屬於更廣闊的天地，

絕不是這個連抽油煙機都沒有的逼仄後廚。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背到了身後。

“陸崇舟，把東西收回去吧。”

陸崇舟懸在半空的手猛地一頓，

眉頭瞬間擰緊，黑眸沉沉地盯着我。

“你說甚麼？”

我逼着自己迎上他的視線，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肉裏：

“晚上的訂婚宴，取消吧。”

“這門親事，我不想定了。”

後廚裏只剩下抽風機沉悶的轟鳴聲。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結了冰。

陸崇舟一步步朝我走近，

高大的陰影將我整個人完全籠罩。

“溫秀敏，把剛纔的話收回去。”

他的聲音極低，帶着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我們連桌椅都搬進來了，

你現在跟我說不定親？”

看着他緊繃的下頜線，

我咬着牙，逼自己說出最絕情的話：

“我想明白了，你根本不該留在這裏。

去省城復讀吧，

你該去讀大學，該找個有文化的姑娘。

跟我綁在一起，你一輩子都走不出去。”

本以爲他會愕然，會追問我怎麼知道大學的事。

可陸崇舟臉上的表情卻在一寸寸裂開。

他沒有辯解，沒有否認，

反而突然扯起脣角，露出一抹極其淒冷的笑意。

“有文化的姑娘？”

他猛地上前一步，長臂一伸，

直接撐在我身後的瓷磚牆面上，將我死死困在懷裏。

“溫秀敏，你腦子裏整天都在琢磨些甚麼？”

他低下頭，滾燙的氣息噴在我的耳廓，

眼底泛起一片觸目驚心的赤紅：

“你是不是覺得，

你現在單方面說不要，就能把我踢開了？”

那雙眼睛裏的神情，

絕不是二十五歲毛頭小子該有的剋制與滄桑。

那是同我一起風風雨雨走過半個世紀、

獨屬於老頭子陸崇舟的眼神。

他居然......也帶着記憶回來了？

還沒等我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後廚的布簾猛地被人從外面一把掀開。

陸母尖酸刻薄的聲音尖叫着鑽了進來：

“崇舟！趕緊把飯館的營業執照拿出來！

你大哥在省城做大生意急需抵押，

你先把店借給他去銀行貸五萬塊錢！”

前世被陸家像吸血鬼一樣纏上一輩子的夢魘，

在這一刻，轟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