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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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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今天是中秋節,也是我確診胃癌晚期的第七天。

朋友圈裏,兩家人的定位重合在了本市最貴的酒樓。

養父母正給真千金戴上價值百萬的鑽石項鍊。

親生父母把一套別墅鑰匙塞進我弟弟手裏。

作爲當年被抱錯的真假千金之一,我成了兩邊都嫌棄的垃圾。

養母說:“我們兩家正式認親了,嬌嬌也回來了,你既然找到了親生父母,就來打擾我們了。”

親媽說:“嬌嬌纔是我們從小疼到大的,我們跟你沒感情,你弟弟也只認她一個姐姐。”

伴隨語音的,是兩邊各自打來的給我的50塊錢過節費。

我看着桌上那份冰冷的胃癌診斷書,笑了。

我用這100塊錢買了兩隻最便宜的寵物骨灰盒。

診斷書撕成兩半,分別塞進盒子裏。

同城加急送到他們的酒桌上。

既然誰都不想要我,那這個中秋,大家就對着骨灰盒過吧。

1

同城加急的騎手剛離開工作室,我的胃部就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

像是有生鏽的刀片在臟器裏狠狠刮過。

我撐着裁縫臺的邊緣,冷汗順着額角砸在純白色的高定面料上。

緩了足足五分鐘,那陣鈍痛才稍微退去一點。

手機屏幕還亮着。

陸嬌嬌的朋友圈剛剛更新了一條動態。

照片裏,她穿着高定禮服,站在陸明海和趙雅中間,脖子上的鑽石項鍊閃得刺眼。

另一邊,我的親生父母張志強和李紅,正滿臉堆笑地把一把別墅鑰匙塞進張天寶手裏。

配文寫着:“感謝兩邊爸爸媽媽的疼愛,今年的中秋,是嬌嬌最幸福的一天。”

底下是名媛圈和親戚們的瘋狂點贊。

沒有人記得,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半個月前,我因爲一場小車禍在醫院驗血,查出和陸家沒有血緣關係。

陸家動作很快,不到三天就找回了當年在縣醫院抱錯的真千金張嬌嬌,順便把她改名成了陸嬌嬌。

我也見到了我的親生父母。

認親那天,趙雅把我的行李箱直接扔出門外。

“既然你親生父母找來了,就趕緊回你自己的家。”

“嬌嬌在外面受了二十年苦,我不想讓她看到你覺得膈應。”

而我的親生母親李紅,連門都沒讓我進。

她上下打量着我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滿臉嫌棄。

“我們家天寶馬上要結婚了,家裏沒多餘的房間給你住。”

“嬌嬌每個月還給我們打五千塊錢生活費呢,你一個丫頭片子能幹甚麼?”

兩家人在極短的時間內達成共識。

陸家要彌補親生女兒,張家要繼續吸豪門千金的血。

而我,成了多餘的那個。

胃部再次抽搐了一下。

我拉開抽屜,倒出兩粒止痛藥,乾嚥了下去。

藥片卡在喉嚨裏,劃出一道血腥味。

工作室的門被推開。

合夥人週週提着兩盒月餅走進來,看到我蒼白的臉色,急忙放下東西。

“夏夏姐,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胃病又犯了?”

“沒事。”

我抽了張紙巾擦掉冷汗。

“明天高定展的壓軸作品準備好了嗎?”

週週點點頭,指向櫥窗裏那件用黑絲絨罩着的旗袍。

“都檢查過了。這件‘涅槃’可是你花了大半年心血做出來的,明天肯定能在展會上一炮而紅。”

我看着那層黑絲絨,沒有說話。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趙雅。

剛接通,尖銳的罵聲就刺穿了耳膜。

“姜夏!你是不是瘋了?”

“今天是兩家認親的大好日子,你讓人送兩個骨灰盒過來是甚麼意思!”

“我養了你二十年,你就用這種惡毒的手段詛咒我們?”

背景音裏,還能聽到陸嬌嬌刻意壓低的抽泣聲。

“媽媽別生氣,姐姐肯定是因爲你們對我太好,心裏不平衡才這樣的。”

趙雅的聲音更加憤怒。

“你聽聽嬌嬌多懂事!你再看看你那副上不得檯面的樣子!”

“我告訴你,從今天起,停掉你名下所有的副卡!”

電話被另一個人搶了過去。

是我那個血緣上的親媽李紅。

“死丫頭,你敢觸我們老張家的黴頭?”

“我不管你在外面發甚麼瘋,聽說你在市中心還有套小公寓?”

“明天趕緊過戶給天寶當婚房,就當是你賠嬌嬌的精神損失費了!”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等她們罵夠了,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骨灰盒裏的東西,你們看了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趙雅厭惡地說:“誰會看那種晦氣東西!我早就讓服務員扔進垃圾桶了!”

“扔得好。”

我輕笑了一聲。

“希望你們以後,別去垃圾桶裏翻。”

掛斷電話,我順手把這兩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週週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

“夏夏姐,她們......她們怎麼能這樣?”

“正常發揮罷了。”

我站起身,把那張已經被撕成兩半的診斷書複印件丟進碎紙機。

機器發出刺耳的吞噬聲。

既然他們連看一眼的耐心都沒有。

那這個祕密,就留到最後再揭曉吧。

2

骨灰盒事件在名媛圈裏傳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陸嬌嬌就發了一條僅限共同好友可見的朋友圈。

“如果我的回來讓姐姐這麼痛苦,我願意退出。”

配圖是她紅腫的眼睛,和桌上一碗沒動過的燕窩。

這條朋友圈徹底點燃了陸明海的怒火。

上午十點,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工作室門口。

陸明海沉着臉走進來,身後跟着東張西望的張志強。

這是他們認親後,第一次踏進我靠自己打拼買下的地盤。

張志強伸手摸了摸衣架上的真絲面料,眼睛立刻亮了。

“哎喲,這布料滑溜溜的,肯定值不少錢吧?”

他轉頭看向我,搓了搓手。

“夏夏啊,你弟弟結婚還缺幾套好衣服,我看這些布料就挺合適,等會兒我拿幾匹走。”

陸明海皺了皺眉,往旁邊退了半步,似乎嫌棄張志強的粗鄙。

但他沒有阻止,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姜夏,你現在真是越來越沒有教養了。”

“嬌嬌因爲你昨天那個惡作劇,一晚上沒睡好。你現在跟我去陸家,當面給她下跪道個歉。”

我拿着軟尺的手停在半空。

“下跪?”

“對。”陸明海語氣理所當然。

“只要你態度誠懇,我還可以考慮恢復你的副卡。”

“否則,在這個圈子裏,只要我陸明海發話,你的工作室明天就會關門。”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扔在桌上。

“這張卡,三年前我就沒再動過一分錢。”

“陸總年紀大了,記性不太好,建議去查查賬單。”

三年前,我提出要學服裝設計,趙雅覺得丟人,斷了我的生活費。

從那以後,我靠着給人畫圖、做裁縫學徒,一點點攢下了這家工作室。

陸明海盯着那張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張志強見狀,立刻擺出父親的架子。

“死丫頭,你怎麼跟陸總說話的!”

他指着我的鼻子。

“你既然是我張家的種,你的東西就都是老張家的。”

“你媽昨天跟你說的那套公寓,鑰匙拿來。天寶的女朋友懷孕了,等着用房子結婚。”

我看着這個只在認親那天見過一面的生理學父親。

“張天寶結婚,跟我有甚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張志強瞪大眼睛。

“你是姐姐,長姐如母!嬌嬌在陸家享了二十年福,現在她回去了,你不得替她補償天寶?”

這種強盜邏輯,從他嘴裏說出來竟然無比自然。

胃部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按住胃部的位置,指尖有些發涼。

“想要房子,可以。”

我盯着張志強。

“今天下午,帶上張天寶和李紅,還有陸太太,一起過來。”

張志強以爲我服軟了,得意地看了陸明海一眼。

“算你識相。”

陸明海冷哼了一聲。

“下午嬌嬌也會來。她看中了你櫥窗裏那件旗袍,準備明天穿去高定展。”

“你最好把衣服熨平整了交到她手上,這件事就算翻篇了。”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工作室。

門關上的瞬間,我再也撐不住,跌坐在椅子上。

週週趕緊倒了杯溫水遞給我,氣得眼眶通紅。

“夏夏姐,你真要把房子和那件‘涅槃’給他們?”

“那可是你準備了半年的心血!”

我接過溫水,喝了一口,壓下喉嚨裏的血腥味。

“給。”

我看着櫥窗裏那層黑絲絨。

“只要他們敢要,我就敢給。”

我打開電腦,調出兩份早就擬好的法律文件,點擊打印。

紙張從打印機裏吐出來,帶着微微的溫熱。

就看他們,接不接得住這份大禮了。

3

下午三點,工作室的門被推開。

這次來的人很齊。

趙雅挽着陸嬌嬌走在前面,李紅帶着張天寶跟在後面。

四個人把原本寬敞的接待區塞得滿滿當當。

陸嬌嬌今天穿了一條白色的高定裙,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櫥窗裏的那件“涅槃”。

她眼裏閃過毫不掩飾的貪婪,轉頭卻拉着趙雅的手臂撒嬌。

“媽媽,這件旗袍好漂亮。”

“可是姐姐準備了那麼久,我拿走會不會不太好?”

趙雅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滿是寵溺。

“有甚麼不好的。她佔了你二十年的好日子,現在送你一件衣服怎麼了?”

李紅在旁邊連聲附和。

“就是就是,嬌嬌你就是太善良了。”

她轉過頭,看向我時立刻換了一副刻薄的面孔。

“死丫頭,鑰匙呢?趕緊拿出來,天寶等會兒還要帶女朋友去看房呢。”

張天寶不耐煩地踢了一腳旁邊的布料架。

“快點,我趕時間。”

我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把兩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東西可以給你們。”

“但有個條件。”

趙雅冷笑了一聲。

“你還有臉提條件?陸家養你這麼大,你欠我們的幾輩子都還不清。”

我指了指左邊的文件。

“這是《斷絕關係協議書》。”

“簽了它,證明我姜夏從今往後,跟陸家沒有任何關係,生老病死,互不相干。”

趙雅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嘲諷的表情。

“跟我玩欲擒故縱?你以爲離了陸家,你在這個城市還能活得下去?”

“既然你想作死,我成全你。”

她毫不猶豫地拿起筆,在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我把右邊的文件推向李紅。

“這是《放棄財產主張聲明》。”

“公寓過戶給張天寶,但從今以後,張家的任何債務與我無關,我也不會承擔對你們的贍養義務。”

李紅看都沒看內容,一把抓過筆。

“不贍養就不贍養,誰稀罕你那三瓜兩棗!只要房子到手就行。”

她刷刷簽下名字,一把搶過我放在桌上的公寓鑰匙。

張天寶吹了個口哨,把鑰匙在手裏拋了兩下。

陸嬌嬌看着兩份簽好的文件,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她走上前,假惺惺地嘆了口氣。

“姐姐,你這又是何必呢。只要你肯低頭,爸爸媽媽還是會給你一口飯喫的。”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揭櫥窗上的黑絲絨。

“那這件旗袍,我就不客氣了。”

“慢着。”

我按住她的手。

陸嬌嬌立刻像觸電一樣縮回手,委屈地看向趙雅。

“媽媽,姐姐是不是反悔了?”

趙雅立刻上前一步,擋在陸嬌嬌面前。

“姜夏,協議都簽了,你還想耍甚麼花招!”

我收回手,語氣沒有起伏。

“這件旗袍用了特殊的古法染色工藝,不能見強光,也不能沾汗水。”

“穿的時候,最好小心點。”

陸嬌嬌眼裏的警惕放鬆下來,撇了撇嘴。

“知道了,一件衣服而已,弄得跟甚麼寶貝似的。”

她吩咐週週把旗袍打包好,提在手裏。

四個人拿着他們想要的東西,心滿意足地準備離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貪婪的背影,胃部突然傳來一陣比之前更猛烈的劇痛。

4

我沒撐住,膝蓋一軟,重重地磕在裁縫臺的邊緣。

桌上的剪刀和圖紙被掃落一地。

劇烈的絞痛讓我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週週驚呼一聲,衝過來扶我。

走到門口的四個人停下腳步。

張天寶轉過頭,看到我桌上放着的一個白色藥瓶。

他走回來,一把抓起藥瓶,看了看上面的外文標籤。

“裝甚麼死啊?你就是見不得我姐拿到好東西。”

他隨手把那瓶昂貴的進口靶向藥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天寶,別跟她廢話了。”李紅催促道,“趕緊去帶你媳婦看房。”

陸嬌嬌踩着高跟鞋走近兩步。

細長的鞋跟精準地踩在我不小心掉落的一個玉石平安扣上。

“咔嚓”一聲輕響。

那是十歲那年,我發高燒,趙雅去寺廟裏求來保平安的。

也是我身上唯一一件屬於陸家的東西。

現在,它碎成了兩半。

“哎呀,對不起姐姐,我沒看到。”

陸嬌嬌捂着嘴,眼裏卻沒有半分歉意。

趙雅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玉,語氣不屑。

“一個破石頭而已,碎了就碎了。嬌嬌別怕,媽明天帶你去挑個帝王綠的。”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疼得直不起腰的我。

“姜夏,拿着你的骨氣,死在外面吧。”

“以後別跟任何人說你認識我們陸家。”

李紅也跟着啐了一口。

“也別找我們老張家收屍!”

門被重重關上。

週週急得直掉眼淚,慌亂地去垃圾桶裏翻找藥瓶。

我靠在櫃子上,大口喘着氣,等那陣抽搐過去。

過了十幾分鍾,我才慢慢直起腰。

手機屏幕亮起。

陸嬌嬌已經發了新的朋友圈。

照片裏是那件“涅槃”的局部細節。

配文:“媽媽送的認親禮,明天高定展,一定不辜負大家的期待。”

緊接着,張天寶也發了一條狀態。

“姐姐孝敬的市中心大平層,婚房搞定。”

我看着這兩條動態,擦掉嘴角的冷汗,笑了。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高定展主辦方的電話。

“陳總,對,那件‘涅槃’的版權,我上週已經無償捐給國家非遺保護中心了。”

“明天不管誰穿着它上臺,都屬於嚴重侵權。”

掛斷後,我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王經理,我名下那套公寓的八百萬商業抵押貸款,我不打算展期了。”

“你們明天直接去收房吧。”

做完這一切,我把那兩份簽好字的協議鎖進保險櫃。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陸嬌嬌此刻一定正對着鏡子,幻想着明天如何豔壓全場。

張天寶也一定正躺在公寓的沙發上,做着娶妻生子的美夢。

他們永遠不會知道,明天等待他們的,究竟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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