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從小以爲自己是色盲。

因爲在我眼裏，每個人身上都籠着一層顏色。

直到初中，身上泛綠光的同桌偷了我的作文去參賽。

高中，對我一身黃光的班主任，故意把我調到了最後一排。

而從小到大，身上紅光最濃的媽媽，永遠在深夜給我熬湯。

我才明白這些顏色的含義。

紅色是愛意，黃色是厭惡，綠色是背叛。

越濃烈，越深重。

這套規則從沒失靈過。

所以當沈清舒走進我生命的時候，我第一眼就確認了她。

求婚那天，她身上的紅幾乎在燃燒。

我被媽媽、姐姐、發小和沈清舒的紅包圍着，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運的人。

直到婚禮前夜，沈清舒的前男友忽然出現在酒店大堂。

沈清舒處理得很妥當，視而不見地拉着我的手說：

“明天你就是我最帥的新郎。”

可我愣在原地。

因爲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看見：

她身上的紅，褪了一層。

像件洗過太多次的紅衣裳，開始泛黃。

我下意識看向身邊的媽媽、姐姐和發小。

他們身上的顏色......也在變。

......

“阿辭，顧星野在醫院割腕了，我們必須過去看一眼。”

媽媽緊緊握着我的手，語氣裏透着掩飾不住的焦急。

我坐在酒店套房的梳妝鏡前，胸前彆着鑲滿鑽石的胸針。

今天是我和沈清舒的婚禮。

距離儀式開始，只剩不到兩個小時。

我看着媽媽身上的顏色，原本濃郁的紅色裏，此刻正絲絲縷縷地滲出刺眼的綠光。

“非去不可嗎？”

姐姐謝雲初走上前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辭，顧星野他患了嚴重的抑鬱症，剛剛還被確診了胃癌早期。”

“他當年在車禍裏救過我們和季延的命，我們不能見死不救。”

謝雲初身上的顏色，同樣綠得讓人心驚。

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發小季延。

季延避開了我的視線，低聲勸慰。

“阿辭，你向來是最通情達理的。顧星野現在情緒崩潰，點名要見我們幾個。”

“我們保證，安撫好他立刻就回來，絕不耽誤你的婚禮。”

季延身上的紅光早已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浮動的黃光。

那是厭惡。

他在厭惡我此刻的沉默。

最後，沈清舒走到我面前，半蹲下身子。

她伸手替我理了理西裝的下襬，眼神溫柔得一如既往。

“阿辭，人命關天。我向你保證，儀式開始前，我一定會穿着禮服站在你面前。”

我定定地看着沈清舒。

她身上的紅色曾經像一團燃燒的火，足以驅散我生命裏所有的寒意。

可現在，那團火熄滅了。

大片大片的黃色與綠色交織在一起，將她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

背叛，且厭煩。

“如果你們趕不回來呢？”

沈清舒微微皺眉，語氣裏多了一絲無奈。

“阿辭，別在這種時候說氣話，顧星野是真的隨時會有生命危險。”

“你是我的丈夫，我希望你能多一點同理心。”

她站起身，沒有再給我開口的機會。

“我們在醫院見完他，馬上就回。”

他們四個人步履匆匆地離開了化妝間。

門被關上的那一刻，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我只是安靜地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看着這身耗時半年手工定製的結婚禮服。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陽光漸漸挪動，酒店大廳裏的音樂聲已經隱隱傳了上來。

伴郎推開門，焦急地走進來。

“謝哥，吉時快到了，沈總她們怎麼還沒回來？”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沈清舒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裏，是醫院儀器冰冷的滴答聲，還有顧星野壓抑的咳嗽和喘息聲。

“清舒，婚禮還有十分鐘開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沈清舒疲憊的聲音。

“阿辭，星野這邊情況很不好，醫生說他受不了任何刺激。”

“你懂事一點，讓司儀把婚禮推遲一個小時好不好？”

我沒有回答，接着問：“媽媽和姐姐呢？”

沈清舒壓低了聲音。

“媽在給星野喂水，雲初在跟醫生溝通病情，季延在陪他說話。”

“阿辭，你今天已經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新郎了，就不要再跟一個隨時會死的人計較時間了，好嗎？”

她的語氣那麼理所當然。

彷彿我如果不答應，就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我聽着電話裏傳來的，媽媽輕柔安撫顧星野的聲音。

那是她從小到大，只對我用過的語氣。

“沈清舒。”我握緊手機。

“我只問最後一遍，十分鐘內，你回不回得來？”

沈清舒的聲音終於沉了下來。

“謝辭，你別無理取鬧。”

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着手機裏傳來的忙音，我徹底釋然。

昨晚看到他們顏色變化的那一刻，我就該明白的。

只是我不甘心，想試着挽留，萬一我看錯了呢？

我放下手機，緩緩站起身。

整理好筆挺沉重的西裝，一步步走出化妝間。

宴會廳裏高朋滿座，所有賓客都在等待新郎和新娘的入場。

看到我獨自一人走上臺，司儀愣住了。

我從他手裏拿過麥克風，目光掃過臺下數百雙疑惑的眼睛。

“各位親友，很抱歉讓大家白跑一趟。”

“今天的婚禮，正式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