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乳腺癌手術出院,男友在所有醫生護士的見證下向我求婚。
他捧着禮盒,裏面裝着我看了三年的低胸婚紗。
所有人都起鬨着讓我嫁給他。
只有閨蜜捂嘴笑道。
“秦硯,你忘記她現在不算真正的女人?她沒有胸。”
“低胸婚紗可遮不住她胸前碗口大的疤。”
我臉色驟白,難言的羞辱感如洪水般撲過來,壓得我幾乎站不穩。
秦硯收回手,臉上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你現在確實不適合穿婚紗,半月後的婚禮就讓霜霜穿着婚紗替你參加。”
我看着那條婚紗。
忽然就不想要了。
1.
所有人低頭沉默。
過了好久,主治醫生扶着我坐在身後的椅子上。
我以爲,他會幫我說話。
可下一秒,他卻替謝霜鳴不平。
“這些年,秦先生和謝小姐也不容易。”
“明明他們對彼此有意思,卻因爲你只能保持距離。”
我身體一僵,刀割般的痛瀰漫我整個胸腔。
腦海裏突然想起,每次化療結束後秦硯總是紅着眼眶。
他說。
“蘇蘇,疼不疼。”
“再堅持堅持,等病好了我們就結婚。”
他的話讓我有了盼頭,哪怕化療再疼我也總是笑着。
結果,現在所有人告訴我這些話是假的。
秦硯朝我走來,蹲下,將我乾枯到不正常的手包進掌心。
“蘇蘇,聽話。”
“大家也是爲了你好,你現在的身體不適合高強度的婚禮。”
我紅着眼回道。
“可以不舉辦婚禮。”
秦硯皺眉,用看不懂事小孩的眼神看着我。
“別意氣用事,無論我還是爸媽都知道你的願望就是擁有一次盛大而又浪漫的婚禮。”
“讓霜霜穿着你最愛的婚紗替你出席婚禮是大家決定的。”
“而且從始至終受委屈的是霜霜,可卻因爲你是她閨蜜,她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蘇蘇,你應該謝謝她,不然哪有機會擁有這場盛大婚禮。”
明明字裏字句都是爲了我好,可我卻聽得後背發涼。
還有爸媽,這真的是他們的決定嗎?
明明剛確診乳腺癌時,媽媽還摸着我頭說。
“蘇蘇,媽媽最大的願望是看着你穿着婚紗健健康康的嫁給秦硯。”
猛然間,我突然發現爸媽已經快一年沒來醫院看過自己。
偶爾一次視頻也是我主動撥打過去。
他們在接通電話後,也沒有以前對我的寵溺和慈愛,眉眼間反而透着一股疲憊和厭煩。
可這些卻在謝霜出現瞬間消失,他們在鏡頭的另一側笑着嘮家常的模樣儼然更像一家人。
謝霜說。
“蘇蘇你安心養病,叔叔阿姨有我照顧。”
媽媽一臉又欣慰又憂傷的拍着她手。
“比起蘇蘇你更像我的女兒,明明我們沒有乳腺癌的基因怎麼偏偏蘇蘇就得了。”
爸爸沉默着低頭。
我愣了一下,強顏歡笑道。
“那媽媽認霜霜爲乾女兒吧。”
沒人知道那時候的我有多疼,多難過。
胸前的傷口傳來撕心裂肺的疼。
我嗚咽着想要讓秦硯像以前無數次一樣將我抱進懷裏講童話故事。
秦硯卻鬆開了我的手。
“約定拍婚紗的時間到了,我和霜霜就先走了。”
“你乖乖待在醫院,等我們忙完在一起接你回家。”
看着他們離開的背影,我死死揪住胸前的衣服又哭又笑。
家?
那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2.
胸前的平安符被淚水浸溼。
這是我第一次手術前,秦硯忍着高反一步一步去西藏求來的。
他回來時,臉頰皸裂,輕輕一碰就滲出血絲。
見我哭了,他還齜着一口大白牙安慰我。
“以前你總說我太白沒男人味,現在男人味夠重了吧!”
我哭着又搖頭又點頭,哽咽着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卻避開插在我胸前的引流管,一臉鄭重的將我攬入懷中。
“蘇蘇,你是我認定的妻子,我對你好是應該的。”
可現在,他把那份對我的好給了謝霜。
手掌收緊,咬牙用力將平安符從脖子上扯下。
閉眼,顫抖着手將它扔進垃圾桶。
一旁的醫生眼底閃過不忍,他張了張嘴,最後嘆息一聲轉身離開。
從來不會對我失諾的秦硯第一次失諾。
家族羣裏不斷彈出各種消息和照片。
媽媽是第一個回覆的。
“霜霜真漂亮,跟秦硯站在一起簡直是郎才女貌 天生一對。”
爸爸沒說誇獎的話,卻說。
“霜霜也是我們的女兒,你要是敢欺負她,別怪我不客氣。”
婆婆秒回。
“怎麼會,秦硯能娶到霜霜這麼好的媳婦疼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會欺負。”
我猛地揚起頭,睜大眼睛。
疼。
真的好疼。
說不出是傷口疼還是心更疼。
秦硯來接我時,已經快要凌晨。
他風塵僕僕推開門,帶進來一股甜膩的香水味。
勾得我胃部一陣翻滾。
他愣了愣,懊惱道。
“今天拍婚紗時,霜霜給我噴了一點她的香水。”
“你要是不喜歡,我馬上去洗。”
我將頭埋進被子裏,沒回答。
半小時後,秦硯渾身泛着溼氣的站在我的牀頭。
身上是和我身上一模一樣的沐浴露味。
以前,我總會在他洗澡後窩進他懷裏,貪婪的聞着他身上獨屬於自己的味道。
可現在這份味道里夾雜着其它味道。
“蘇蘇,起牀我們回家了。”
我沒動。
他皺了皺眉,聲音裏染上一絲不耐。
“別鬧了,爸媽,霜霜都還在家裏等着你。”
鬧?
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苦澀。
現在的我又有甚麼資格去鬧。
我避開他來扶我的手,慢吞吞從牀上坐起。
語氣平淡。
“走吧!”
走出大門,寒氣像把利刃鑽進鼻腔。
我忍不住低聲咳嗽起來,傷口也因爲胸腔震鳴傳出撕裂般的疼。
秦硯皺眉,掌心一下一下拍向我的後背,低聲指責。
“怎麼只穿了一件大衣,爲甚麼不穿我前兩天給你買的棉襖。”
“蘇夏!你在鬧脾氣也不應該拿自己的身體賭氣。”
我推開他的手,努力剋制胸腔的疼痛。
“我沒鬧,衣服你拿走了,醫院裏只有這一件大衣。”
秦硯一愣,手指微微蜷縮。
猛然間想起前幾天突然降溫,他將那件衣服拿給了謝霜。
“沒有你不會說嗎?”
我扯了扯嘴角。
怎麼沒說?
每一次剛開口,就被他不是要送謝霜就是陪謝霜喫飯打斷。
明明護士給他說過好幾次我穿的太薄,現在免疫力低下容易感冒。
他每次滿口答應,可下次來依舊忘記。
見我不說話,他煩躁的脫下自己的衣服披在我身上。
“回家再說。”
秦硯開的是當初我們一起買的車。
可原本屬於我的位置貼上了“霜霜專坐”的標籤。
秦硯輕咳一聲,乾澀解釋。
“公司太多人追我,你又在醫院化療,所以霜霜就想了這個方法。”
眸光閃了閃,沒回。
我看着窗外一扇而過的霓虹燈,輕聲開口。
“秦硯,我想去試試張醫生說的臨牀試藥。”
“要去國外,所以我們分手吧。”
3.
車猛地停下,傷口被安全帶拉得瞬間滲出血絲。
秦硯眼眶猩紅的看着我,大聲拒絕。
“我不許。”
我皺眉咬着牙,小心翼翼將安全解開。
“爲甚麼不?普通試藥而已。”
瞄了眼後視鏡,催促道。
“先開車,路中間不能停車。”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在一陣喇叭聲中重新啓動。
一路上,他好幾次想開口說話,卻在看見我閉眼側頭時不得不嚥下去。
當看着眼前的房子,明明是自己盼了三年的家卻生出退卻的心思。
秦硯站在我身後,不滿問道。
“怎麼不進去?難道還要叔叔阿姨出來接你?”
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深吸一口氣朝屋裏走去。
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家,在這三年變得不一樣了。
曾經擺在入戶處的海綿寶寶玩偶變成了更精緻的擺件。
客廳裏的全家福也變成他們和謝霜的。
媽媽端着菜從廚房出來在看見我時臉上閃過不自然。
她聲音乾巴巴。
“回來啦,快坐,飯一會兒就好。”
說完,頭也不回的進了廚房。
嘴裏那句呼之欲出的媽媽戛然而止。
秦硯也跟着走進廚房,三人談笑的模樣刺紅了我的眼。
此刻就像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我隔在外面。
我在原地站了好久,知道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怎麼不坐?”
“爸......爸爸。”
明明是這個世界最親密的稱呼,我卻彷彿張不開口一樣。
爸爸點點頭,視線不經意間掃過我胸前。
“回來就好好養着,有我們在其它的事不用你操心。”
嘴角列出一抹苦澀。
包括婚禮嗎?
突然間,我想問問他我還是他女兒嗎?
爲甚麼要將屬於我的婚禮給謝霜。
可在看見他鬢角的白髮時啞聲。
謝霜笑着挽住爸爸的手。
“老叔,在和蘇蘇聊甚麼呢?”
爸爸笑罵道。
“沒大沒小。”
我尷尬站在一旁。
比起來謝霜更像爸爸的女兒。
這頓飯桌上擺滿了我愛喫的,可我愛的人卻始終沒看我一眼。
“叔叔阿姨,既然蘇蘇回家了,我也回去了。”
爸媽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媽媽一臉緊張的拉着她的手。
“怎麼突然就要走,是不是蘇蘇對你說了甚麼?”
我愣住,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面。
爸爸怒斥道。
“這是我家,我讓你住就住,誰也沒資格讓你走。”
秦硯皺眉看着我。
“蘇蘇,大家已經對你夠好了,能不能別讓我們寒心。”
我張了張嘴,卻甚麼也沒說。
氣氛降到冰點。
良久,爸爸嘆息一聲。
“蘇蘇,我們年紀大了身邊也需要一個人照顧,你這病......。”
我死死咬住脣瓣,直到口腔被血腥味充滿,才笑着點頭。
“剛好我報了國外乳腺癌試藥,有霜霜在你們身邊我也可以放心了。”
4.
晚上休息時,才發現謝霜住進了我的房間。
媽媽神色有些不自然。
“這三年你一直在醫院,這房間空着也浪費我們就讓霜霜搬進來。”
“反正明天你要去國外,今晚就在樓梯下的小房間將就一下。”
緊繃一天的情緒如同弦徹底斷裂。
“可是,你說過這裏永遠是我的安全屋。”
謝霜語氣慌張,紅着眼解釋。
“蘇蘇你別怪阿姨。”
“是阿姨心疼我平時兩邊跑,才讓我住在你房間。”
“你要是不願意,我可以馬上搬走。”
謝霜嘴上說着離開,腳步卻沒有挪動半分,右手死死攥住秦硯的衣袖。
此刻,她脆弱的模樣比我更像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
秦硯不顧我還在心疼的將人摟進懷裏。
媽媽更是怒視着我。
“你非得把這個家鬧得雞犬不寧纔開心?”
鬧?
原來爭取自己的東西也是鬧?
我閉了閉眼,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向樓梯下的小房間。
推門的瞬間,一股濃重灰塵味兒鋪面而來,我忍不住咳嗽幾聲,卻扯得胸口刺痛,剎那間臉色驟白。
狹小的房間堆滿了我的東西。
曾經被他們珍惜保護的獎狀,隨意丟在爛紙箱裏。
就像我一樣。
頭很沉,像每次化療後的副作用。
以前,每次化療結束後秦硯總是坐在牀頭替我按頭。
可現在,我只能獨自忍着。
第二天醒來時,秦硯像以前無數次一樣坐在我的牀頭。
他端着一碗熱粥,一邊攪動一邊吹着。
見我醒來,他動作輕柔的將我扶起來,然後又舀了一勺已經溫熱的粥遞向我嘴邊。
動作熟練的好像一切都沒變過。
“等喫完飯,我幫你換藥然後再送你去機場。”
睫毛顫了顫,輕聲拒絕。
“不用了。”
秦硯嘆息一聲。
“蘇蘇,我是你未來老公,這些應該由我來做。”
我沒再拒絕,垂下頭,心裏隱隱約約期待他在看見傷口後的反應。
果然,在紗布解開的下一秒,我清晰的的在他眼裏看見了嫌棄和厭煩。
我閉了閉眼,壓下眼底滾燙。
“秦硯,你會介意你妻子不完整嗎?”
他撇過頭,語氣生硬。
“別亂想。”
沒正面回答。
秦硯加快手中的動作,卻絲毫沒有注意到我已經痛到蒼白的臉。
換藥結束,他第一時間衝進廁所。
出來時,我注意到他的掌心通紅。
“走吧,我送你去機場。”
我環視一圈。
“爸媽呢?他們不送我嗎?”
秦硯走向玄關處,隨意開口。
“他們陪霜霜看電影去了。”
“而且送你而已,哪需要這麼多人。”
我沉默幾秒後,大步離開。
車子在高速疾馳。
外面陰沉沉的天空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在國外有甚麼事給我們打電話,別一個人扛着。”
秦硯絮絮叨叨的囑咐着我。
“別生叔叔阿姨的氣,這些年爲了你他們過得並不好。”
我抿着脣,良久纔開口。
“秦硯,我們分......”
話到一半,就被手機鈴聲打斷。
“阿硯,霜霜不小心崴腳了,你快回來。”
秦硯交代幾句後,立馬掛斷電話調轉車頭。
“秦硯,我快要趕不上航班了,錯過這一次機會我會死的。”
他皺眉,語氣指責。
“蘇夏!你能不能別這麼自私?”
“霜霜替你照顧叔叔阿姨,你沒有半分感恩之心,現在她受傷你還一直想着自己。”
我冷冷看着他。
“那又怎樣?受傷找醫生,難道你回去她就能好。”
車猛地急剎。
下一秒,秦硯下車繞過車頭動作粗魯的將我從車上拉下。
“下車。”
“你自己好好想想,等知道錯了我再來接你回家。”
望着車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苦澀。
家?
那不是我的家,我也不會在回去。
我摸出手機撥通張醫生的電話。
“我同意全封閉試藥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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