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我醒來時，房間的遮光簾只開了半寸。

加溼器調到了我習慣的數值，牀邊放着溫度正好的水。

父親坐了一夜，眼睛裏全是血絲，奶奶則握着我的手不停唸佛。

我把手抽了回來。

“白柚走了嗎？”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父親避開我的視線。

“昨晚雨太大，她又一直髮燒。”

“我讓她先住到後院，等身體好些再安排住處。”

我看着牀頭那杯水，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們記得我喝水要三十七度，卻不記得答應過我的事。

奶奶嘆了口氣。

“珍珠，她父母都不在了。”

“昨天是她不對，可真把人趕到外面，咱們怎麼向她死去的父親交代？”

“那你們準備怎麼向我媽交代？”

奶奶頓時不說話了。

父親皺着眉說道：“婚紗已經送去修復。”

“白柚也知道錯了，她昨晚跪在你母親牌位前一夜，你還想讓她怎麼樣？”

“讓她離開江家。”

“珍珠，別逼爸爸做這種選擇。”

我掀開被子下牀。

“選，我替你們選。”

我去了母親生前的茶室。

那間房十年沒有接待過外人，裏面的茶具、唱片和舊書都保持着母親離開前的樣子。

父親曾說，誰都不許亂碰。

可門推開後，白柚正披着母親最喜歡的羊絨披肩，坐在窗邊喝茶。

她面前放着母親留下的白瓷杯，倉鼠籠子則擺在舊唱片上。

木屑和飼料撒得到處都是。

見到我，白柚慌忙站起來。

“姐姐，寶寶只是發燒了有點冷。”

“江爸爸說這裏安靜，適合寶寶休息。”

“披肩也是他讓你穿的？”

白柚摸了摸領口，小聲說：“奶奶說阿姨已經不在了，東西放着也是放着。”

“寶寶從小沒有媽媽，看見這些，就想感受一下有媽媽是甚麼樣子。”

我走過去，把她身上的披肩扯了下來。

白柚沒站穩，撞到了桌角，瓷杯摔在地上，碎片劃破了她的手背。

父親和奶奶聽見聲音趕來。

白柚捂住流血的手，急忙替我解釋。

“江爸爸，不怪姐姐，是寶寶不該碰阿姨的東西。”

“寶寶只是太羨慕姐姐了，她有媽媽留下這麼多東西，寶寶甚麼都沒有。”

父親立刻擋在她面前，質問道：“江珍珠，你明知道她發着燒，爲甚麼還動手？”

“我動的是披肩。”

“她都受傷了，你還在說披肩？”

父親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

“不過是個杯子，你媽媽要是還在，也不會像你這麼斤斤計較。”

我盯着他，心口一陣發緊。

他總是這樣。

母親不在了，所以她的意思，全由他說了算。

我彎腰撿起另一隻配套的瓷杯，當着他們的面鬆開手。

杯子砸在地上，碎得徹底。

奶奶大聲驚呼。

“珍珠，你幹甚麼！”

“既然只是杯子，那就都別要了。”

我抬手掃過桌面，茶壺、杯碟和倉鼠籠一起摔下去。

白柚尖叫着撲向籠子，父親則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你非要把這個家鬧得雞犬不寧嗎？”

我掙開他，拿起桌上的遙控器，關掉了茶室的恆溫系統。

“從今天起，這間房封掉。”

“誰再進去，我就把裏面所有東西都捐出去。”

白柚抱着籠子，流着淚問。

“姐姐寧願毀掉，也不肯分一點給寶寶嗎？”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這是我母親的遺物，不是你拿來填補童年的玩具。”

白柚低下頭，嘴角卻極輕地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