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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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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半夜退潮。

我提着一隻破木桶摸黑走到灘塗深處。

月光底下,整片泥灘都在動。

一隻三斤重的大青蟹正橫着往洞裏鑽。

我一把掐住它後殼,提了起來。

蟹鉗在月光下泛着青光,肚臍飽滿得快要撐開。

膏蟹。

我把它扔進桶裏,繼續翻。

淤泥下面藏着一窩黑色的蚌殼。

殼面有虹彩一樣的光澤。

我屏住呼吸。

黑蝶貝。

南洋大溪地那邊,一顆極品黑珍珠能拍到上百萬。

而黑蝶貝,就是孕育黑珍珠的母貝。

我把六隻蚌殼全部小心塞進桶底,用海草蓋嚴實。

天亮了。

我提着桶回到臨時搭的窩棚。

一進門就看到我的揹簍被翻得底朝天。

陸老夫人站在門口,手裏攥着兩隻黑蝶貝,正往海里扔。

“甚麼破石頭也往回撿,晦氣!”

第三隻已經飛出去了。

我整個人的血衝上腦門。

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奪下她手裏剩下的。

“老東西,你扔的是老孃的命!”

巴掌落在她臉上。

乾脆利落。

陸老夫人整個人轉了半圈,跌坐在地上。

她捂着臉,張着嘴發出尖銳的哭嚎。

“打人了!打人了!這惡婦打婆母了!”

陸承燁從窩棚裏衝出來,衣衫不整,頭髮上還掛着稻草。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你敢打婆母,我要休了你!”

我低頭看了一眼他掐在我手腕上的手指。

“求之不得。”

他愣了一下。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你倒是休啊,休書你都寫好了,籤個字不就完了?”

他的臉漲紅,嘴脣哆嗦了兩下,竟然說不出話。

因爲他知道,流放之地,真把我休了,就沒人給他幹活了。

窩棚外面突然響起鑼聲。

“各戶聽着!朝廷救濟糧到了!到村頭來領!”

陸承燁眼睛一亮。

他鬆開我,飛快地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衫,努力把腰板挺直。

“走!去領糧!”

他甚至還順了順頭髮,擺出當年做戶部侍郎時的派頭。

“有朝廷救濟,誰稀罕你的臭蟲!”

他昂着頭走在前面。

陸老夫人連滾帶爬跟上去。

我抱着胳膊靠在門框上,看着他們的背影。

村頭。

一個黑臉村長站在牛車邊上,腳踩着幾隻麻袋。

陸承燁走上前,習慣性地揹着手。

“本官乃前戶部侍郎陸承燁,有勞差遣救濟糧食,煩請......”

村長一腳踹在他膝蓋上。

陸承燁撲通跪進泥裏。

“甚麼狗屁侍郎,在這兒就是流放犯!”

村長從牛車上扯下半袋東西,扔在地上。

袋口散開,灰褐色的糙米混着沙土和黑色的黴斑。

一股酸臭味。

“流放犯就這待遇,想喫細糧拿銀子換!”

陸承燁跪在地上,看着那半袋發黴的糙米。

他的嘴脣動了動。

沒出聲。

村長彎下腰,拍了拍他的臉。

“怎麼着,嫌差?嫌差就別喫。”

然後轉身走了。

陸老夫人撲過去抱住那半袋糙米,像抱着金元寶。

“有糧就好,有糧就好......”

陸承燁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膝蓋上全是泥。

他轉頭看我。

“蘇淼淼。”

我知道他要說甚麼。

“你身上那塊貼身玉佩,交出來。我拿去換些細糧,好歹讓母親喫頓像樣的。”

我看着他。

“哪塊玉佩?”

“就是你孃親留給你的那塊羊脂白玉。別以爲我不知道你藏着!”

我笑了。

“陸大人,那塊玉佩,去年你拿去給林宛宛打金釵了。”

“你忘了?”

他的表情僵住了。

像是被人當衆扒了褲子。

我轉身往回走。

“玉佩早被你拿去給林宛宛打金釵了,你喫屎去吧。”

回到窩棚,我把大青蟹洗乾淨,架在石板上蒸。

十五分鐘後,蟹殼變得通紅。

我掰開蟹殼。

金黃色的蟹膏堆得滿滿當當,冒着熱氣。

掰一條腿,肉白得像凝脂。

我咬了一口,膏油順着嘴角流下來。

窩棚外面,陸承燁和陸老夫人蹲在地上,往嘴裏塞發黴的糙米。

糙米里的沙子咯得他們牙疼。

風把蟹膏的香味吹過去了。

陸老夫人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又掰了一條蟹腿。

喫完這頓飯,我把桶底剩下的三隻黑蝶貝拿出來,用破布包好,塞進牀板底下的暗格裏。

這東西,至少值三座宅子。

我得找個時間,去鎮上看看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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