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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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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新房喬遷宴上,我遲到了十分鐘。

推門進去時,陳牧資助的學妹正以女主人的姿態招呼親戚。

我爸媽坐在主位,臉色鐵青。

陳牧走過來,語氣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怎麼纔到?冉冉都幫你招呼半天客人了。”

滿屋親戚安靜下來。

李冉冉往他身後縮了縮,不經意露出手腕上的羊脂玉鐲,小聲說:

“迎姐,我沒見過這麼好的房子,只是想幫幫忙。”

陳牧護着她,轉頭看我:

“她沒見過世面,提前過過乾癮而已,你別那麼小氣。”

我看着那隻我奶奶留給我的鐲子,忽然笑了。

他大概忘了。

這套市中心的大平層,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1

我沒接陳牧的話茬。

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李冉冉面前。

手掌攤開。

“摘下來。”

李冉冉瑟縮了一下,求助地看向陳牧。

見我沒動,她才慢吞吞地去褪手腕上的羊脂玉。

白皙的皮膚被蹭出一點紅。

她突然倒吸一口冷氣,眼底泛起水光。

“迎姐,我骨架有點大,好像卡住了。”

她帶着哭腔,聲音很小,“越扯越疼。”

陳牧立刻皺起眉,一步跨過來,把李冉冉擋在身後。

“姜迎,你今天非要在親戚面前鬧這麼難看嗎。”

他語氣裏透着理所當然的煩躁,

“不就是個老物件,她手都紅了你看不見?

先讓她戴着,明天我去商場給你買個更貴的。”

我看着他。

三萬一平的房子,他一分沒出。

現在連我奶奶留下的遺物,他也要拿去借花獻佛。

“買個更貴的。”我語氣很淡,“你卡里還有錢嗎。”

陳牧臉色一僵。

身後傳來椅子輕輕推開的聲音。

我媽站起身,手裏拿着一支剛從包裏拿出來的玫瑰精油護手霜,步履從容地走了過來。

她臉上帶着得體的淡笑,沒看陳牧,直接拉起李冉冉的手。

“好孩子,別硬拽,傷了手腕就不好了。”

李冉冉愣住:“阿姨......”

我媽擠出一點精油,細細塗在李冉冉的手背和骨節處。

動作極輕柔。接着,她的大拇指在李冉冉掌心輕輕一按,手掌順勢向內一收。

沒有任何拉扯的痛感。

羊脂玉鐲順着精油,極其絲滑地落進我媽的掌心。

沒有卡住。只是一層戳不破的貪心。

客廳安靜下來。

嗑瓜子的親戚們全閉了嘴。

李冉冉舉着還殘留着精油香味的手,眼淚要掉不掉,整個人僵在原地。

連一句疼都找不出藉口喊。

我媽抽出真絲手帕,將玉鐲上的油脂一點點擦拭乾淨。

“老物件認主,這是迎迎奶奶傳給迎迎的。”

我媽語氣溫和,“勉強戴着,玉受罪,人也受罪。”

她抬起頭,看向陳牧,微微一笑。

“陳牧啊,以後冉冉要是喜歡首飾,你帶她去專櫃挑個尺寸合適的。”

“長輩留下的念想,還是別拿來試了。”

“萬一磕了碰了,阿姨也不好向家裏的老太太交代。”

沒有半個髒字,也沒有一句重話。

陳牧的喉結滾了滾,拳頭死死攥着。

他那套“做人要大度”的理論,在我媽這番體面又客氣的說辭面前,連個發作的切入點都找不到。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主位上,一直沒說話的我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

十二點整。

吉時到了。

他平心靜氣地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下襬。

隨後,面色平靜地站起身來。

2

這個屋子裏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爸。

一旁,陳牧清了清嗓子,抬手理正了領帶。

他甚至往前挪了半步。

他提前半個月就寫好了致辭。

每天在鏡子前練習,就等着今天以男主人的身份,宣佈房本加名和訂婚的事。

我爸看着客廳裏的所有人。

目光掃過陳牧,又落回手裏的牛皮紙袋上。

他沒打開它。

而是將紙袋對摺,平靜地塞回了西裝內側口袋。

“感謝各位親友,百忙之中抽空過來。”

我爸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

“今天,是慶祝我女兒姜迎的喬遷之喜。”

陳牧臉上的笑意擴大。

“這套市中心的房子,是迎迎自己全款拿下的。”

我爸端起酒杯,語氣沉穩,“作爲父親,我很高興看到她獨立。”

“祝賀我的女兒,單身獨資,有了屬於自己的家。”

宴會廳裏靜了一秒。

“單身”兩個字,咬得很清晰。

親戚們面面相覷。

陳牧嘴角的弧度還掛着,眼睛卻直了。

他往前挪的那半步,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他轉頭看向我。

眼神裏帶着錯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靠在椅背上,用指腹摩挲着茶杯邊緣。

沒看他。

主桌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陳牧下不來臺,站在那裏進退兩難。

偏偏李冉冉是個看不懂眼色的。

她大概覺得這是表現的好機會,端着半杯紅酒,嫋嫋婷婷地走到主桌前。

“叔叔。”她聲音嬌滴滴的。

“陳牧哥平時工作太忙了,以後這房子,我會經常來幫迎姐打掃的。您放心。”

她舉着酒杯,擺出一副半個女主人的姿態。

我爸連眼皮都沒抬。

他直接側過身,和另一邊的二叔碰了碰杯。

“這茶不錯,走的時候帶兩盒。”我爸語氣如常。

李冉冉舉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沒人搭理她。

周圍親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看一個笑話。

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眶又開始泛起水光。

爲了掩飾難堪,她急切地想找點事做。

看到我媽面前的茶杯空了,她慌忙伸手去拿桌上的紫砂茶壺。

“阿姨,我給您添茶......”

她動作太急,轉身的時候,手肘撞到了我媽放在椅子上的包。

“吧嗒”一聲。

包砸在地毯上。

搭扣鬆開,裏面的東西嘩啦啦散落一地。

口紅、補水噴霧、真絲手帕。

還有一把帶有保時捷Logo的黑色車鑰匙。

以及一張複印的A4紙。

紙頁散開一半,正好露出“陳牧”兩個加粗的黑體字。

它們不偏不倚,滑到了陳牧的皮鞋尖前。

3

李冉冉“呀”了一聲。

她慌忙蹲下身,去撿散落一地的東西。

手忙腳亂間,她的指尖碰到了那把帶有保時捷Logo的黑色車鑰匙,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接着,她看到了那張A4紙。

地毯上殘留着剛纔灑出的茶水,紙張邊緣沾了水,正在慢慢洇開。

“阿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李冉冉咬着嘴脣,將那張紙撿了起來。

她看清了上面的字,聲音不大不小,帶着恰到好處的驚訝。

“陳牧哥,這是......房產共有人添加申請?”

她把紙遞向陳牧。

陳牧的視線落在那張紙上,又掃過地上的保時捷鑰匙。

他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懈下來。

剛纔我爸在臺上那句“單身獨資”帶來的難堪和慌亂,瞬間煙消雲散。

他沒有急着去接那張紙。

而是理了理袖口,轉頭看向我。

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眼神裏透着無奈的縱容。

“迎迎,叔叔阿姨連車鑰匙都準備好了,你還跟我鬧脾氣呢?”

他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我沒說話,視線落在他面前的桌布上。

“還在爲剛纔冉冉戴鐲子的事彆扭?”

陳牧嘆了口氣,伸手倒了一杯溫水,輕輕推到我手邊。

“冉冉剛畢業,小女孩沒見過好東西,好奇試了一下。

你當姐姐的,別總跟她計較,嗯?”

我看着那杯溫水,沒碰。

伸出手,從李冉冉手裏抽走了那張協議。

紙張邊緣的茶漬已經洇到了“陳牧”兩個字上。

泛着難看的黃。

我兩根手指捏着紙張邊緣。

對摺,再對摺。

“嘶啦——”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主桌旁格外清晰。

陳牧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李冉冉也愣在原地。

我把碎紙片扔進桌邊的骨碟裏,抽出一張溼巾,慢慢擦拭手指。

“沾了水,髒了。”我語氣很淡,“不要了。”

陳牧看着骨碟裏那堆碎紙,愣了幾秒。

隨後,他失笑出聲。

他搖了搖頭,看我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調皮搗蛋的孩子。

“脾氣怎麼越來越大了。”

他語氣依舊溫和,連一句重話都沒捨得說。

“一張複印件而已,撕了就撕了吧。明天去打印店重新拉一份就行。”

我把擦完手的溼巾蓋在碎紙上。

沒接話。

我媽彎下腰,撿起地毯上的保時捷車鑰匙。

她用真絲手帕仔細擦去上面的灰塵,重新放回包裏。

拉鍊拉上的聲音,清脆利落。

“也是。”

我媽語氣溫和,“髒了的東西,我們迎迎向來是不碰的。”

陳牧看了看我媽的包,縱容地笑了笑,站起身。

“行,今天你最大,我都依你。”

他理了理西裝釦子。

“裏面太悶,我們去陽臺透透氣?”

他轉身往陽臺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

站起身,跟了過去。

4

陽臺的推拉門被陳牧順手關上,隔絕了客廳裏的喧鬧。

深秋的風吹過來,帶着點涼意。

“迎迎。”他看着我,語氣溫和。

“我們馬上就要辦婚禮了,以後就是夫妻。”

“冉冉是我資助過的學妹,也算咱們半個妹妹。

你是這個家的女主人,遇到事多包容她一點,別總跟她計較,好嗎?”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裏滿是真誠的勸慰。

“今天這事兒確實是她不懂規矩,但她畢竟是客人。

咱們關起門來怎麼都行,但在客人面前,你多擔待點。

等會兒出去了,你對她笑笑,別讓她太下不來臺。”

他沒有一句重話。

也沒有指責,他只是真心覺得,這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覺得我們是一家人,所以要求我退讓、包容,去維護一個外人的體面。

彷彿我剛纔心底泛起的那些不舒服,都只是我不夠大度。

我看着他那張挑不出瑕疵的臉。

突然覺得,這三年的感情,就像這陽臺上的風,吹過去,甚麼都沒留下。

我往後退了一步,正要開口。

“哐啷——”

一聲極其尖銳的碎裂聲從客廳傳來,緊接着是女人的驚呼聲。

我猛地轉身,一把推開陽臺的玻璃門,快步走回客廳。

客廳中央的多寶閣前,一片狼藉。

那是我媽特意找老攝影師拍的一家三口全家福,裝在定製的實木相框裏,今天剛擺上去。

此刻,它砸在地上,相框四分五裂,碎玻璃濺得到處都是。

鋒利的玻璃碴,剛好劃破了照片裏我爸和我媽的臉。

李冉冉站在一米開外,捂着嘴,臉色慘白,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我媽坐在離多寶閣最近的沙發上,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眉頭緊緊皺着。

她沒被波及,只是臉色有些沉。

一陣風從我身邊刮過。

陳牧越過我,大步衝向事發中心。

他沒有看坐在沙發上的我媽,也沒有看地上那張被劃破的全家福。

他徑直走到李冉冉面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將她從碎玻璃前拉開。

“劃到沒有?”

他抓着李冉冉的手,上下打量,聲音裏帶着明顯的緊張。

李冉冉搖着頭,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陳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看那個瓶子落了點灰,想拿紙巾擦一下,結果太重了,手一滑......”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迎姐會不會怪我啊,那個瓶子看起來好貴......”

陳牧鬆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坐在沙發上、腳踝還在滲血的我媽。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

“一張照片而已,碎了就碎了,明天拿底片重新洗一張,換個相框就行了。”

“你沒事就好。”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親戚們都不敢出聲,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陳牧。

看着他緊緊護在李冉冉身前的手,看着他那張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的臉。

一張照片而已。

至於嗎。

這就是他心裏的優先級。

他的學妹受了驚嚇,比我珍視的全家福更重要。

所謂的“一家人”的和氣,比我父母被劃破的照片更重要。

我沒說話。

突然覺得沒意思了。

那股在心裏盤旋了三年的、總是試圖替他找藉口的氣,突然就散了個乾淨。

我鬆開一直攥着的衣角。

然後,我越過陳牧,走到滿地碎片前。

沒有發火,沒有質問。

我只是極其平靜地蹲下身,撥開碎玻璃,把那張被劃破的照片撿了起來。

“迎迎,你別這樣。”

陳牧皺着眉,伸手想拉我,“我明天就去洗一張新的......”

一隻溫厚的手掌落在我肩膀上。

是我爸。

他把我拉起來,順手抽走我手裏那張劃破的照片,放到我旁邊的桌子上。

“不用洗了。”我爸語氣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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