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領證前夕，我在未婚夫的平板裏，翻到一個家庭協作文檔。

裏面事無鉅細地規劃着：百萬高定的A計劃用來彌補初戀曉婷，打折廉價的B計劃用來打發我。

文檔末尾，連我親媽都在批註：

“按B執行吧，省下預算給曉婷買房。”

“當初要不是爲了救清清，曉婷也不會廢了右手。”

“咱們兩家欠她的，委屈清清是應該的。”

那一瞬間，巨大的荒謬感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

這五年，未婚夫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兩家人更是將我捧在手心裏。

我以爲自己即將步入幸福的殿堂，

卻猛然發現，他們只是一羣戴着完美面具的劊子手。

打着愛我的幌子，用最廉價的成本、最精湛的演技，

心安理得地將我困在騙局裏當墊腳石，去成全他們共同偏愛的白月光。

我捂住絞痛的胸口，看着無名指上的打折銀戒，心底只剩下一片死灰。

我平靜地清空文檔，取消了明早的領證預約。

我不想爭了，你們一家人，自己玩去吧

......

“清清，明天領證要穿的白襯衫，我都替你熨好了。”

“還有這枚戒指，雖然只是個款式簡單的銀戒，但我知道你向來不喜歡那些浮誇的鑽石。”

“你不是說，平平淡淡纔是真嗎？”

賀洵溫潤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轉過身，看着這個相戀五年的未婚夫。

他穿着剪裁得體的居家服，眉眼間全是我熟悉的那種深情與寵溺。

他手裏舉着一枚黯淡的銀色戒指。

就在一分鐘前，我剛在面前的平板裏，看完了他和一個叫林曉亭的女人共同編輯的《家庭協作文檔》。

文檔裏，那套價值百萬的高定婚紗，是買給林曉亭的A計劃。

而這枚只要九十九塊九還包郵的掉色銀戒，是用來打發我的B計劃。

我看着那枚戒指，沒有接。

“怎麼了？是不是覺得款式太素了？”

賀洵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攬住我的肩膀。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發頂，輕輕蹭了蹭。

“等以後我賺了大錢，一定給你補個更大的，好不好？”

如果不是看到了文檔底部的購買記錄，我一定會像過去五年那樣，感動得一塌糊塗。

我強壓下胃裏翻湧的噁心，不着痕跡地往旁邊挪了半步。

“不用了，挺好的。”

我的聲音很輕，聽不出甚麼情緒。

賀洵顯然沒察覺到我的異樣，他笑着把戒指套進我的無名指。

尺寸有些大，鬆鬆垮垮的，像是隨時會掉下來。

但他毫不在意。

“走吧，媽和曉亭還在樓下等我們，今天不是要去試婚紗嗎？”

他拿起衣架上的外套，替我披上。

“曉亭的手不方便，今天試婚紗，你多照顧着點她的情緒。”

我垂下眼眸，看着手指上那圈廉價的銀色。

“好啊。”

婚紗店在市中心的高級商圈。

我們推門進去的時候，林曉亭正坐在沙發上翻看圖冊。

我媽沈秋容坐在她旁邊，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溫水往她嘴邊送。

“小心燙，慢點喝。”

沈秋容的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聽到動靜，林曉亭抬起頭。

她長得很白淨，因爲常年生病，透着一股惹人憐愛的脆弱感。

只是那隻垂在身側的右手，戴着黑色的手套，顯得有些突兀。

“阿洵，清清姐，你們來啦。”她笑得很甜。

“等急了吧？”

賀洵快步走過去，極其自然地接過我媽手裏的水杯。

“手腕還疼不疼？出門前吃藥了嗎？”

他連聲詢問，眼神裏的緊張根本藏不住。

我站在原地，像個多餘的觀衆。

“我沒事啦，今天是清清姐試婚紗的大日子，我怎麼能遲到呢。”

林曉亭站起身，目光落在展示櫃中央那件極其奢華的鑲鑽主婚紗上。

她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貪婪。

“那件真漂亮。”她輕聲感嘆。

導購立刻微笑着上前介紹。

“這位小姐真有眼光，這是我們店的鎮店之寶，純手工定製的‘星河’系列。”

賀洵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算計。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裏帶着商量。

“清清，這件婚紗是長袖設計。”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透着十足的深情。

“你看曉亭的右手受了傷，平時最怕別人異樣的眼光。”

“這件長袖剛好能遮住她的手套，要不......讓她先試試？”

我定定地看着他。

這件“星河”，明明是我一個月前就定下來的款式。

是我爲了我們的婚禮，挑選了整整半個月才敲定的唯一夢想。

現在，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要把它送給林曉亭試穿。

“那是我的婚紗。”我平靜地陳述這個事實。

賀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似乎對我沒有立刻答應感到不悅。

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體貼入微的模樣。

“我知道那是你的，只是讓她試一下過過乾癮嘛。”

“她這輩子可能都穿不上這麼好的婚紗了，你就當可憐可憐她，滿足一下她的願望好不好？”

他伸手想拉我的手，被我避開了。

一直沒說話的沈秋容此時放下了水杯，臉色沉了下來。

“蘇清梧，你這是甚麼態度？”

我媽走到我面前，眼神裏滿是責備。

“一件衣服而已，讓曉亭試試怎麼了？”

“當初要不是爲了把你從那個廢棄工地上拉出來，曉亭的手會廢掉嗎？”

“咱們兩家欠她的，你就算把這件婚紗直接送給她，也是應該的！”

她的聲音很大，引得店裏的其他顧客紛紛側目。

我看着眼前這個生我養我的母親。

又看了看那個口口聲聲說愛我的未婚夫。

他們站在林曉亭的一左一右，像兩尊堅不可摧的護法神。

而我，就是那個忘恩負義、自私自利的罪人。

文檔裏那句“委屈清清是應該的”，此刻具象化成了兩把刀，直直地插進我的胸口。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喉嚨裏的酸澀生生嚥了下去。

“好啊。”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既然你們都這麼說，那就讓她試吧。”

賀洵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就知道，我的清清最懂事了。”

他轉頭看向導購，語氣不容置疑。

“把那件‘星河’拿下來，給這位小姐試穿。”

“另外，把你們店裏那套基礎款的短袖婚紗拿過來，給蘇小姐。”

那是B計劃。

那件基礎款，租金只要五百塊。

我沒有爭辯，只是默默地跟着導購走進了更衣室。

拉上簾子的那一刻，我聽見林曉亭嬌滴滴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阿洵，這件衣服好重哦，你幫我提一下裙襬好不好？”

“好，你慢點，別扯到傷口。”

賀洵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