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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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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慰問會前夜,未婚夫的嫂子看中了我父親留下的西洋懷錶。

她想讓兒子戴着它上臺撐場面。

我不肯,她便把我鎖進機械廠廢棄的防空洞。

暴雨灌進通風口,積水一點點漫過我的腰。

未婚夫鄭建安就站在鐵門外,聽着我拍門求救。

“大哥是爲救我犧牲的,我欠他一條命。”

“你爸都死三十多年了,一塊破錶借給小寶戴戴,又不會少塊肉。”

“你甚麼時候肯點頭,我甚麼時候放你出來。”

後來我從通風井爬出去,摔斷兩根肋骨,昏迷了一夜。

醒來後,鄭建安卻已經拿走懷錶,親手戴在了何秀蘭兒子胸前。

他說我無父無母,沈家早就沒人了,鬧到哪裏都沒用。

我忍着疼,扶着醫院牆壁走到傳達室,撥通了一個三十年沒打過的號碼。

半小時後,江北的天,變了。

1

一九八四年七月,江北連下了三天大雨。

紅星機械廠的紅磚圍牆被雨水衝得發黑,廣播站從早到晚播放着慰問會的通知。

我回家取父親的懷錶,發現裝遺物的木匣子被人撬開了。

何秀蘭坐在我的牀邊,手裏捏着那塊懷錶。

小寶站在她面前,正央求她替自己戴在脖子上。

“媽,鄭叔叔說了,只要我戴着這個上臺,全廠人都會給我鼓掌。”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衝過去,一把奪回了懷錶。

“誰準你們動我父親的東西?”

何秀蘭先是一愣,隨後臉色沉了下來。

“不就是一塊舊錶嗎?小寶明天要代表烈屬子女獻花,借他戴一天怎麼了?”

“你父親已經死了,小寶還活着。活人的臉面總比死人的東西重要。”

我攥緊懷錶,氣得渾身發抖。

“你丈夫也是因公犧牲的人,如果有人把他的遺物拿去冒充自己的榮譽,你願意嗎?”

何秀蘭的眼圈立刻紅了。

“你甚麼意思?你瞧不起明義沒有懷錶是不是?”

她突然扯住我的手,高聲哭喊。

鄭建安推門進來時,看見的便是她跌坐在地上,小寶在旁邊哇哇大哭。

他連問都沒問,揚手便把我推開。

“沈雁寧,你又欺負她?”

我的後腰撞在桌角上,疼得臉色發白。

“是她撬了我的匣子,要拿我爸的懷錶。”

鄭建安看了一眼我手裏的表,神情竟然慢慢緩和下來。

“我還以爲甚麼大事。”

“明天廠裏要宣傳烈屬,小寶沒有合適的東西戴。”

“你先借給他,開完會再還你。”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鄭建安大哥鄭明義在兩年前一次搶險任務中,爲了救鄭建安受傷去世。

臨終前,他把妻子和六歲的兒子小寶託付給鄭建安。

鄭建安在紅星機械廠保衛科當副科長,第一件事就是把何秀蘭母子接了過來。

最開始,我也心疼他們。

我把自己攢了半年的布票給何秀蘭做新衣,把單位分給我的奶粉送給小寶。

還騰出烈屬安置院裏最好的一間屋子,讓他們暫時落腳。

後來,鄭建安答應給我買的紅皮鞋,穿在了何秀蘭腳上。

我們結婚用的縫紉機票,換成了她兒子的兒童自行車。

就連原定在國慶節舉行的婚禮,也因爲小寶生了一場病,被鄭建安推到了第二年。

皮鞋也好,縫紉機票也好,我不在乎。

哪怕是婚禮,我也沒有關係。

可這是我父親的懷錶。

父親犧牲那年,我剛出生,奶奶抱着我去領遺物。

那隻灰色包袱裏只有一套染血的軍裝、一封沒寄出的家書,還有這塊懷錶。

這塊表,是他的戰利品。

也是榮譽的象徵。

後來我長大了,奶奶把表交給我。

她說:“雁寧,你爺爺和你爹都是爲了國家,爲了百姓犧牲的,咱們不拿他們的命換富貴。”

“只是他們死得光榮,死得偉大,咱們也不能讓人糟踐他們的名字。”

這是奶奶臨終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其他的我都能讓,唯獨這個不行。

我把懷錶緊緊貼在心口。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沒人能拿走我爸爸的懷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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