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颱風登陸前，爸媽決定帶妹妹去鄰市泡溫泉，留我一個人照看家裏的小超市。

從我上初中開始，他們一直都是這樣。

妹妹生日要喫火鍋，我留下看店。

全家去參加親戚婚禮，我留下看店。

後來他們去爬山、露營、看演唱會，甚至過年去外地旅遊，我都要留下看店。

這家不到六十平方米的小超市，像一根繩子，把我牢牢拴在收銀臺後面。

我第一次鼓起勇氣問：“爲甚麼不能關一天門？氣象臺說晚上可能停電，街道也通知商戶儘早關門。”

爸爸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一天房租多少錢？水電多少錢？關門損失的錢，你出嗎？”

我咬着牙問：“那爲甚麼不能讓妹妹留下？從小到大，每一次都是我。”

媽媽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你跟妹妹能一樣嗎？”

“你從小就懂事，守一天店對你來說算甚麼？聽雨性子活潑，整天悶在家裏會憋壞的。”

那天晚上，超市進水斷電。

我一個人頂着狂風搬貨、堵後門，摔得膝蓋鮮血淋漓。

凌晨四點，我累得動彈不得時，看見妹妹發了一條朋友圈。

她披着雪白的浴袍，靠在落地窗前，身後是霧氣氤氳的露天溫泉。

【外面風再大，也吹不到幸福的人。】

照片下面，爸爸媽媽一人點了一個贊。

我看着那行字，心裏卻異常平靜。

彷彿這場颱風也颳走了我對這個家的最後一點期待。

這間超市，我不守了。

這個家，我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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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時，颱風終於減弱。

我把最後一箱礦泉水墊高，靠着收銀臺坐到早上九點。

爸媽和妹妹回來時，三個人手裏都提着溫泉酒店的紀念袋。

媽媽進門先看見地上的泥印，臉立刻沉了下來。

“林聽瀾，你一晚上都幹甚麼了？門口髒成這樣，也不知道刷一刷。”

爸爸掀開冰櫃，摸到幾盒已經變軟的雪糕，心疼得眉頭直跳。

“停電不知道拿泡沫箱裝起來？這一櫃多少錢，你知道嗎？”

我低頭看了一眼腫得彎不了的膝蓋。

“後門的水是我堵的，貨是我搬的，雪糕我搬不動。”

我扶着櫃檯站起來，把鑰匙放到爸爸面前。

“剩下的你們自己收拾。”

說完，我越過他們往樓上走。

媽媽在身後喊我：“玻璃還沒擦！一會兒顧客來了怎麼辦？”

“誰有力氣誰擦。”

我第一次沒有回頭。

第二天早上七點，媽媽照常來敲我的房門。

“起來開店。”

我膝蓋疼了一夜，褲腿和傷口黏在一起，稍微一動就鑽心地疼。

“我不開。”

門外安靜了兩秒。

下一刻，房門被她猛地推開。

“聽雨昨天坐車累了，你爸要進貨，我還得洗衣服。你不開，誰開？”

“你可以開，也可以把店關一天。”

“關一天損失多少錢？你現在怎麼越來越自私？”

她伸手來掀我的被子，我直接按住了。

“如果你覺得這點傷不算甚麼，就讓妹妹也摔成這樣，再去站十四個小時。”

媽媽的臉漲得通紅。

妹妹站在門口，穿着寬鬆的睡裙，手裏還拿着一盒酒店送的糕點。

她小聲勸我：“姐，媽媽也是着急。要不你先開門，我下午看完電影就回來替你？”

我看着她：“你的電影可以不看。”

她立刻不說話了。

最後，媽媽罵罵咧咧地下樓開了店。

中午，社區醫院的醫生替我處理完傷口，讓我至少休息三天。

回家後，我打開手機郵箱。

一封錄用通知安靜地躺在收件箱裏。

南陵市悅鄰商業集團，區域運營儲備崗。

南陵離這裏一千八百多公里，坐高鐵要九個半小時。

公司提供兩年員工宿舍，試用期六千五，轉正後根據門店績效發獎金。

三個月前，我揹着家裏投了簡歷。

兩輪線上面試，一輪線下考覈。

面試官看過我的履歷後很驚訝。

“你從初中就幫家裏經營超市？”

“商品陳列、進貨、盤點、線上平臺和顧客維護，也一直是你在做？”

我說是。

她問我爲甚麼想去那麼遠的地方。

當時我沉默了很久，只說想看看更大的零售體系。

現在我終於知道，真正的答案是，我想去一個家裏人不能隨手把鑰匙塞給我的地方。

錄用通知最下面寫着：【請於本月二十八日前抵達南陵報到，逾期視爲放棄。】

距離報到，還有十二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點擊了確認入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