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給賀承川的妹妹捐S後第七天，我的傷口突然滲血。

我扶着牆去找護士，卻在出院結算處看見失聯整整一週的男友。

他懷裏抱着一個六歲男孩，正低頭替輪椅上的女人整理圍巾。

孩子仰頭喊他：“爸爸，媽媽以後是不是不用做透析了？”

賀承川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

“是。以後我們一家三口，再也不用分開了。”

輪椅上的女人，正是他口中從小相依爲命、等待換S的“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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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部突然又開始疼了。

我死死按住紗布，血從指縫裏滲出來，染紅了病號服。

輪椅上的女人率先注意到我。

賀承川順着她的目光看過來，見到我，臉色突然變了。

手術前，賀承川把女人帶到我面前，讓我叫她晚晴。

賀承川說她隨母姓，從小在繼父家吃了很多苦，性格敏感，讓我不要問她太多家裏的事。

第一次見面時，她剛做完透析，虛弱得連水杯都握不住。

她拉着我的手哭。

“沈姐姐，我哥跟我說了很多你的事。”

“你們快結婚了吧？等我身體好了，一定親手給你準備結婚禮物。”

那時我心疼她，替她掖好被角。

“先別想這些。你平平安安活下來，就是最好的禮物。”

如今她靠在賀承川身邊，左手婚戒光澤溫潤，顯然已經戴了很多年。

男孩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賀承川。

“爸爸，她是誰？”

賀承川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程晚晴卻先笑了。

“是幫媽媽做交叉捐贈的好心阿姨。”

她的聲音很輕，語氣平靜得像我們從未見過。

“沈小姐，謝謝你。”

我做影像資料審覈七年，習慣在發生爭議時先保存原始記錄。

剛纔遠遠聽見孩子喊爸爸的那一刻，我已經按下手機側鍵，打開了快捷錄音。

可這並沒有讓我比普通人更堅強。

我的手仍舊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賀承川。”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磨過砂紙。

“她到底是你甚麼人？”

走廊裏來往的人慢慢停下腳步。

賀承川下意識擋在輪椅前，彷彿害怕我會傷害程晚晴。

那個動作，讓我最後一點自欺欺人也徹底碎了。

“知遙，你傷口流血了。”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扶我。

“先回病房，有甚麼事以後再說。”

我避開他的手。

“我問你，她到底是你甚麼人？”

程晚晴撫了撫無名指上的戒指，慢條斯理地開口。

“我是他的妻子。”

她抬眼看着我，脣角甚至帶着一點笑。

“我們結婚七年，孩子六歲。”

我看向賀承川。

我多希望他能反駁。

哪怕告訴我，這裏面藏着一個荒唐卻合理的誤會。

可他只是擰着眉，壓低聲音。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那一瞬間，我忽然笑了。

傷口被牽扯得生疼，我卻好像已經感覺不到。

“那甚麼地方適合？”

“我的病房，還是你們一家三口的家？”

“賀承川，我爲了她切掉一顆腎，你至少應該讓我知道，她究竟是誰吧？”

周圍響起壓低的議論聲。

他臉色越來越難看。

“沈知遙，你先冷靜。”

“手術是通過正規交叉捐贈完成的。你的腎沒有直接移植給晚晴，而是給了鏈條裏的另一位患者。所有手續都合法，你也簽了自願捐贈書。”

他說得條理清晰，像是早就爲這一天準備好了說辭。

我看着他。

“所以，因爲我的腎沒有直接長在她身上，你騙我的事就能一筆勾銷？”

“還是因爲我還有一顆腎，所以失去這一顆不算甚麼？”

賀承川嘴脣動了動。

程晚晴卻在他身後冷笑。

“沈小姐，你簽字的時候沒人按着你的手。”

“現在跑來質問承川，不就是覺得救了我，想逼他娶你嗎？”

“可惜你來晚了。他有妻子，也有兒子。賀家的門，不是誰少一顆腎就能擠進來的。”

我眼前猛地一黑。

重新裂開的傷口湧出溫熱的血，我直挺挺往下倒去。

失去意識前，我聽見那個男孩害怕地問：“爸爸，她會死嗎？”

賀承川抱緊我，嗓音嘶啞。

“不會。”

“她答應過我，會一直陪着我的。”

多可笑。

直到這個時候，他還記得我的承諾。

卻忘了那些承諾，是他用一場騙局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