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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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二樓傳來施工聲。

走廊裏堆滿木板和防塵布，幾個工人圍着我的設計室測量尺寸。

牆上的施工圖裏，主臥、衣帽間和工作區全部要打通重裝。

中央被重點標記的區域，正是我的設計室。

我十二歲開始學畫畫，十六歲接觸珠寶設計。

這些年的手稿、獎盃和模型，全放在裏面。

現在真正的江家女兒回來了，這個房間自然也該還給她。

媽媽恰好從樓梯上來。

“二樓要重新裝修嗎？”

“嗯。”

她低頭翻着牆紙樣本。

“你覺得奶油白怎麼樣？”

那是我最喜歡的顏色。

“挺好的，晚棠應該會喜歡。”

畢竟她已經學會喜歡我喜歡的一切。

媽媽抬頭看我一眼。

“她喜不喜歡有甚麼要緊的？”

沒等我細問，她便轉頭看向設計師。

“櫃子全部拆掉，工作臺也換新的。”

“燈光重新調整，省得有人畫稿時把眼睛熬壞。”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江晚棠纔回來一個月，媽媽連她畫稿時光線不夠都注意到了。

至於我的舊工作臺，她也不準備留下。

也是。

那張桌子的側面刻着我的名字。

江晚棠看見，應該會覺得礙眼。

我輕聲說：

“其實不用這麼麻煩。”

“我可以搬去一樓客房，把設計室也騰出來。”

媽媽翻Q紙的手停住。

“你好端端的，搬甚麼客房？”

“晚棠剛回來，應該需要自己的空間。”

媽媽皺緊眉。

“梔梔，別瞎折騰。”

設計師在旁邊叫她。

她轉身便走，沒有解釋。

我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

在她眼裏，我這樣一定是在裝可憐、博同情。

一定很醜陋吧。

“姐姐。”

江晚棠從身後追上來，遞給我一個深藍色絲絨盒。

“這個給你。”

盒子裏是一條梔子花項鍊。

細鑽拼成花瓣，中央嵌着一顆珍珠。

我一眼認出，那些碎鑽來自江家的祖傳胸針。

小時候，媽媽曾把它別在我的裙子上。

“這是外婆留給媽媽的，以後媽媽再留給你。”

那時我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江家的女兒。

如今胸針被拆掉，其中一部分做成項鍊送給了我。

像補償，也像劃清界限。

江家可以分幾顆碎鑽給我。

但完整的傳承，永遠只屬於江晚棠。

“喜歡嗎？”

她緊張地看着我。

“喜歡。”

“我幫你戴。”

她繞到我身後，撩開我的長髮。

冰涼的花瓣貼上鎖骨。

她的手指卻燙得厲害，扣了兩次才扣好。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她盯着鏡子裏的我，眼睛發亮。

“它就該戴在你身上。”

我摸了摸項鍊。

她連怎麼分配江家的傳家珠寶，都決定好了。

“謝謝。”

江晚棠皺起眉。

“你就只會跟我說謝謝嗎？”

“那你想聽甚麼？”

她張了張嘴，最後氣沖沖地把盒子塞進我手裏。

“算了，跟你說不明白。”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口發悶。

她果然不喜歡我。

就連道謝，也能惹她生氣。

晚上，我準備整理設計資料。

可走到設計室門口，卻發現裏面亮着燈。

江晚棠坐在我的位置上，穿着白裙，嘴裏咬着和我同款的筆帽。

桌面上攤着我的私人手稿。

我推開門。

她猛地抬頭，筆帽掉在桌上。

“姐姐？”

她匆忙站起來。

“我不是故意翻你東西的。”

“鑰匙插在抽屜上，我想找廢紙，結果發現了這個。”

她翻開其中一頁。

“這套梔子系列爲甚麼沒有公開？”

“尤其是這條雙層項鍊，比你去年拿獎的作品還好看。”

看着她興奮的樣子，我心裏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她不僅想學我的習慣，連設計也想一併拿走。

“因爲是廢稿。”

我將設計集合上。

“結構有問題，做不出成品。”

江晚棠又把本子翻開。

“這裏改成活動卡扣呢？”

她咬着筆帽，飛快補出幾條輔助線。

那是我思考時最常做的動作。

如今由她做出來，竟比我還自然。

我把設計集推到她面前。

“喜歡就拿去吧。”

她臉上的笑瞬間消失。

“甚麼意思？”

“這些稿子沒有公開過，修改後還能用，對你進公司有幫助。”

“那你呢？”

“我以後用不上了。”

她氣得把鉛筆拍在桌上。

“江梔，誰稀罕你讓給我？”

她把設計集塞回抽屜，氣沖沖地走了。

那條梔子花項鍊被她撞得輕輕晃動。

看來她不喜歡我用這種態度歸還。

我輕飄飄一句“讓給你”，好像這些東西原本就屬於我。

可我已經佔了她二十二年的人生。

再用施捨的口吻歸還，未免太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