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畢業那年，我們五個人各自挑了一首歌，準備刻成唱片，留作紀念。

我選的是男友第一次向我告白時，在電話裏唱過的那首。

樣片寄到的晚上，哥哥關了燈，竹馬調好音響。

妹妹靠着沙發，聽見自己選的歌時，輕輕跟着哼。

我等了一首又一首。

唱針走到盡頭，也沒有等到我的。

男友這才解釋，妹妹選的現場版太長，一面刻不下。

“你那首我們都聽過，就先刪了。”

“都是老朋友，不必每個人都佔一段。”

我望着他，問能不能換成錄音室版。

妹妹還沒說話，哥哥便笑了：

“她喜歡的就是現場那段對白，換了就沒意思了。”

於是我說，好。

後來他們商量封套上的字，竹馬寫下：

【我們的青春，一首都捨不得刪】

我想起這些年，車裏總放妹妹喜歡的歌。

我偶爾切一首，男友也會溫聲說，等她睡着了再聽。

可每次等到最後，先熄滅的都是車燈。

唱片又轉起來，他們都說，這個版本剛剛好。

我忽然不想再告訴他們，被刪掉的那首歌，對我意味着甚麼。

一段連空白都沒留下的青春，又哪裏容得下我的回聲。

......

“漾漾，內場票只有四張，你視力好，去二層看臺行嗎？”

沈序言把手機屏幕按滅，抬頭看向我。

沙發另一端的季溫瑤立刻坐直了身子。

她手裏還抱着沈序言的外套。

“序言哥，這樣不好吧，初漾姐纔是你女朋友，應該你們倆坐一起的。”

“要不我去山頂吹風好了，反正我帶了藥，咳一咳忍忍就過去了。”

她越是這麼說，沈序言的眉頭就皺得越緊。

他伸手把季溫瑤懷裏的外套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胡說甚麼。”

“你上週肺炎剛出院，看臺風那麼大，再病倒了誰照顧你？”

坐在單人沙發上的周時聿推了推金絲眼鏡。

“初漾向來體質好，平時連感冒都少有。”

“就算坐在二層，以她的視力也能把大屏幕看得清清楚楚，沒必要非擠在下面。”

親哥黎承柏端着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

他把果盤直接放在季溫瑤面前，插了一塊草莓遞給她。

“瑤瑤別爭了，就聽序言的。”

“初漾懂事，不會因爲一張票跟你計較的。”

他轉頭看我，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吧，初漾？”

我看着茶几上那四張燙金的內場VIP票，還有一張孤零零的藍色看臺票。

那是陳奕迅的演唱會。

七年前，沈序言就是在電話裏唱着陳奕迅的歌，問我願不願意做他女朋友。

這場演唱會，我等了整整七年。

搶票那晚，我們五個人坐在電腦前，沈序言信誓旦旦地說，一定會買到五連座。

他說要讓我們的青春圓滿。

現在，青春圓滿了四分之四，唯獨把我剔除在外。

“這票是你買的？”我問沈序言。

“黃牛手裏只有這種配置。”沈序言避開我的視線。

“要麼四加一，要麼全坐看臺。”

“我想着大家難得出來玩一次，總不能都去上面受罪。”

我拿起那張藍色的看臺票。

二層，最後一排，角落。

“可是序言，我有點近視。”我輕聲開口。

“左眼兩百度，右眼一百五。”

空氣安靜了一秒。

沈序言愣了一下。

黎承柏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黎初漾，你甚麼時候近視的？我怎麼不知道？”

“你這人就是矯情，平時不戴眼鏡，偏偏這個時候喊近視。”

周時聿也跟着幫腔。

“初漾，瑤瑤身體弱，大家遷就一下她是應該的。”

“你平時最會照顧人了，今天怎麼反而計較起位置來了？”

季溫瑤眼眶紅了。

她站起身，把內場票推向我。

“初漾姐，還是你去吧。”

“我不看了，我回酒店等你們。”

沈序言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強行把她按回座位。

他轉頭看着我，眼神裏多了一絲責備。

“黎初漾，你非要把氣氛搞得這麼僵嗎？”

“我都說了只有這一種票，你要是不想去，那這張看臺票也退了。”

我靜靜地看着他。

看着他緊緊抓着季溫瑤手腕的手。

看着黎承柏不滿的眼神，看着周時聿無聲的譴責。

在這個五人小團體裏，我永遠是被要求退讓的那一個。

因爲我健康，我獨立，我不愛哭。

所以我活該被拋下。

“不用了。”我把那張看臺票收進包裏。

“我去二層。”

沈序言的神色立刻緩和下來。

他鬆開季溫瑤，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髮。

“我就知道我們家漾漾最懂事了。”

“等演唱會結束，帶你去喫你最喜歡的那家日料。”

我低頭躲開他的手，沒說話。

晚上七點，演唱會準時開場。

我獨自坐在高高的看臺上，冷風順着通道灌進來，凍得我手指發僵。

內場的燈光絢爛奪目。

我眯起眼睛，在一排排熒光棒中尋找他們的身影。

很快我就找到了。

因爲周時聿舉起了一個巨大的燈牌。

屏幕上的導播鏡頭掃過前排。

畫面定格。

大屏幕上出現了沈序言和季溫瑤的臉。

季溫瑤笑得燦爛，手裏拿着熒光棒，沈序言微微側頭看着她，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全場爆發出巨大的起鬨聲。

陳奕迅在臺上笑着問：“是情侶嗎？親一個！”

四周的聲浪幾乎要把場館掀翻。

我坐在最高處，看着屏幕裏那對被幾萬人祝福的“璧人”。

季溫瑤羞紅了臉，捂着嘴往黎承柏身後躲。

沈序言雖然擺手否認，但他並沒有拉開距離。

他笑着替季溫瑤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

那一刻，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永遠的五劍客”羣聊裏，周時聿發的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他們四個人的合影。

背景是燦爛的舞臺燈光。

周時聿艾特了所有人：“青春無憾。”

黎承柏回了一個碰杯的表情。

季溫瑤發了一個可愛的笑臉。

沈序言沒有在羣裏說話。

但他私聊了我一條消息。

“看臺風大，你多穿點，別感冒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回復他。

“不用了，反正我身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