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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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哥哥果真提着香燭和一壺高粱酒來敲門。

“走吧,陪你去看看爹。”

我看見那壺酒,心口微微發熱。

哥哥還記得,沒有忘記我。

可我們剛走到祠堂門口,便看見阿柔陪着母親站在裏面。

“我嫁得遠,以後幾年都未必能回來。”

“我想單獨跟爹說說話。”

哥哥臉上的笑僵了僵。

我沒有說話。

昨晚他明明答應過,這次只有我們兄妹兩個。

下一刻,他解下披風,罩在我肩上。

“外頭風大,你先回去。”

“等阿柔祭拜完,無論多晚,哥哥都陪你再來一次。”

我望着他。

昨夜才被他焐熱的心,又一點點冷了下去。

可最後,我還是退下了石階。

等阿柔剛走出祠堂,天上便下起了大雨。

哥哥怕她溼了新鞋,彎腰將她背起。

“阿寧,快跟上!”

他揹着阿柔衝進雨幕,母親撐傘護住妹妹的頭。

沒人再提陪我祭拜的事。

祠堂很快落了鎖。

我跪在雨中,隔着緊閉的木門,向父親磕了三個頭。

額頭抵上冰冷的青石板時,我忽然想問。

若父親還活着,會不會也讓我讓着阿柔?

回到家時,大姐和二姐已經到了。

她們原本答應陪我一夜,明早再替我添妝。

母親卻讓人把她們的行李送進阿柔院裏。

“阿柔第一次離家,膽子又小,你們多陪陪她。”

大姐皺眉。

“娘,我們一人陪一個不行嗎?”

哥哥笑着接話:

“阿寧哪用人陪?小時候打雷,她一個人睡柴房都不怕。”

他的語氣裏甚至帶着驕傲。

母親也拍了拍我的手。

“娘最放心的就是你。”

我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

他們不知道,我不是不怕打雷。

是阿柔怕得厲害,母親便把她抱進自己房裏,讓我去睡柴房。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說怕。

夜深後,哥哥搬了張石凳坐在窗外,吹起父親教過我們的曲子。

一曲結束,他笑着問:

“還想聽嗎?”

“想。”

“那哥哥再吹一遍。”

話音剛落,阿柔的丫鬟便跑來。

“公子,二姑娘害怕雷聲,睡不着。”

哥哥無奈地笑了。

“這麼大了,還膽小。”

他隔着窗戶叮囑我:

“等着,哥哥哄好她就回來。”

窗外的石凳空了一夜。

哥哥也沒有回來。

天亮時,母親從廟裏求回兩個平安符。

一個繡着並蒂蓮,一個只是普通紅布。

她把並蒂蓮遞給阿柔,把紅布平安符給了我。

我一眼認出,那枚並蒂蓮,是父親生前替我求的。

那年我高燒不退,父親冒雪上山,在廟外跪了兩個時辰。

平安符背後那道歪斜的針腳,還是我小時候親手補的。

母親順着我的視線看去,臉色微變。

“娘拿錯了。”

她剛伸出手,阿柔已經歡喜地將平安符系在腰間。

“這是爹留給我的?”

“有爹護着,我到了婆家就不怕了。”

母親的手僵在半空。

哥哥看了看我,立刻笑着打圓場:

“一箇舊平安符,有甚麼稀罕的?”

不到半個時辰,他便從街上買回一枚成色極好的玉護身符,親手系在我腰間。

“這不比舊的好?”

“阿寧要嫁進縣令府,哥哥自然要給你最好的。”

玉佩價值不菲,我卻半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們總是這樣。

拿走我真正想要的,再用更貴的東西補償我。

彷彿補償足夠體面,我便沒有資格難過。

哥哥見我不說話,輕輕颳了下我的鼻尖。

“都快嫁人了,怎麼還跟妹妹爭這些小玩意兒?”

我扯了扯嘴角。

“哥哥說得對。”

當晚,我抱着嫁衣回房試穿。

推開門後,卻半晌沒能邁進去。

妝臺、書架和牀邊的小櫃全被搬空了。

就連父親替我畫的春燕圖,也被摘了下來。

下人正往房裏搬嶄新的鴛鴦被褥。

母親拿着回門單,從裏間走出來。

“阿寧,你回來得正好。”

“阿柔婚後第三日要回門,總不能讓她住客房。”

“你反正要出嫁了,這間屋就先給她。”

我抱緊嫁衣。

“那我這兩晚住哪裏?”

“你大姐從前住的舊廂房。”

母親溫聲安慰我:

“只將就兩夜,不會委屈你的。”

哥哥抱着我的舊書箱出來,笑着撞了撞我的肩。

“你嫁進顧家,要甚麼大院子沒有?”

“還捨不得一間舊屋?”

箱蓋內側,刻着父親教我寫的第一個“寧”字。

我伸手想接,哥哥卻避開了。

“灰大,別弄髒嫁衣。”

“哥哥替你搬。”

他抱着書箱走在前面,還不忘回頭催我。

“愣着幹甚麼?走啊。”

我跟在他們身後,離開了住了十六年的房間。

門扉緩緩合攏。

裏面很快傳來母親吩咐下人更換帳幔的聲音。

沒人問我舍不捨得。

他們只是篤定,我既然要出嫁了,便不再需要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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