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是社區民政的幹事，專管轄區低保戶的動態覈查。

國慶假期前，系統彈出橙色預警：低保戶周秀蘭家的閨女，訂了去香港的機票以及某個明星的演唱會門票。

這家丈夫在工地摔殘幹不了重活，妻子是慢性腎病常年要透析吃藥，全家生計全靠那點低保撐着。

可按政策，出境高消費娛樂會直接觸發整戶複覈，資格可能說沒就沒。

我拎着風險告知書上門勸阻，女孩卻頭都沒抬，滿不在乎道：

“我自己打暑假工賺的錢，你們管得着嗎？”

我正想再耐心講清楚規則，眼前忽然飄過兩行半透明彈幕。

【上一世你光口頭勸，她轉頭就網暴你刁難貧困戶。】

【你沒錄音沒留痕，最後不僅被全網網暴，連工作都黃了。】

我被嚇出一身冷汗。

反手按下口袋裏錄音筆的開關，把紙質告知書往前一推。

“好的，所有風險，我已經盡到告知義務了。請簽字確認。”

“任何後果，屆時請自行承擔。”

......

我剛把手裏的走訪表整理完。

心裏還在盤算着接下來的國慶長假該怎麼耍起。

社區民政系統就彈出了一條橙色預警。

【監測對象：南橋社區七號樓三單元，家庭成員：林建業、周秀蘭、林曉晴。】

【近期出現港澳通行證辦理及出境購票記錄，請及時開展風險告知。】

我看了看怕屏幕，嘆了口氣，拿起桌邊的檔案袋。

這一家人的情況實在特殊，我經常上門慰問，還算比較熟悉。

丈夫林建業三年前在工地摔傷，腰椎做過兩次手術，至今不能幹重活。

妻子周秀蘭則是有慢性腎病，每個月都要按時透析。

即便是醫保加低保能夠報銷絕大部分，日積月累來也是不可忽視的開銷。

這個家沒有穩定收入，平時靠低保和零散的臨時工基本維持。

女兒林曉晴今年十七歲，在職高讀書，週末偶爾去奶茶店打工。

而她這次竟然要去香港看偶像演唱會。

主任把工單遞給我時，也嘆了口氣。

“陳寧，這戶你熟，把政策講清楚，告知書讓他們簽好，能勸就儘量勸。別等人回來又要鬧。”

我點頭，把錄音筆放進包裏。

下午五點，我敲開了林家的門。

“哎呀陳幹事來了，快進來坐......是不是曉晴辦證那事兒啊？嗨，孩子小不懂事，瞎鬧着玩的。”

周秀蘭賠笑得略顯尷尬，語氣裏又是藏不住的護短。

客廳還是老樣子。

地上堆滿林曉晴拆過的快遞盒，牆上貼着明星海報。

旁邊卻放着周秀蘭的藥箱和林建業輪椅上換下來的舊輪胎。

桌上擺着吃了兩天的鹹菜粥，旁邊是一盒剛拆開的日版百奇。

周秀蘭透析自費部分，一個月也就三百多。

而林曉晴這次光是機票加門票，就花了三千多，抵得上母親近一年的透析費用。

她腳上那雙五百多塊的匡威帆布鞋，也抵得上父親林建業半個月的臨時工錢。

周秀蘭自己去透析都捨不得多坐一塊錢公交，卻給女兒買幾百塊周邊，眼睛都不眨。

林曉晴平時在家更是呼來喝去。

“你們能不能別在客廳裏咳，聽着就煩。”

“要不是你們沒用，我至於這麼辛苦打工追星嗎？”

她嫌家裏窮，嫌父母病懨懨的樣子丟人，卻覺得所有人都該圍着她轉。

我進門時，她正窩在沙發裏刷手機，戴着耳機。

“曉晴，先把耳機摘下來。”

她只摘下一邊。

我拿出風險告知書。

“低保按家庭整體情況認定，不是隻看誰花的錢。你這次如果出境參加高消費娛樂活動，系統會產生異常監測，後續可能啓動整戶複覈......”

“行了我知道了，不就是出個境嗎，至於這麼大陣仗？我自己打工賺的錢，又沒動低保那三瓜倆子兒。”

她打斷道。

“錢的來源不是唯一標準，家庭成員的消費和整體經濟狀況都會納入覈查。”

“哦，說白了，就是不讓我去唄？”

她把另一隻耳機也摘下來，啪地摔在桌上。

“我自己賺的的錢，我愛怎麼花就怎麼花！低保沒了讓他們再去要啊，反正在家也沒事幹！”

周秀蘭趕緊拉她。

“晴晴，你少說兩句，陳幹事也是按規矩辦事。”

接着又拉起我的胳膊勸了起來。

“陳幹事你別生氣，她青春期叛逆，說話沒個譜。她就這麼點愛好，我們做父母的管不了，您也理解理解，跟上面領導打個招呼，通融通融嘛！”

說着說着還哭了起來。

“你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