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靠祖傳炒茶祕方，經營着一家生意不錯的茶鋪。

可我命帶孤煞，剋死了兩任丈夫。

第三次定親，是個叫林鶴白的窮秀才。

他說他不信命，我便傾盡家底爲他置辦行頭、籌措趕考盤纏。

商會晚宴上，妹妹故意讓人給我端來餿水，當衆嘲笑我是滿身銅臭的賤籍商婦。

年節祭祖時，孃親趁人不備把我推出祠堂，說剋夫的女人不配進家門。

每一次受辱，我都想着那個赴京趕考的夫君。

直到放榜那天——

林鶴白高中探花，官差開道，風光無限。

可他摟着尚書千金共乘一馬，堵店逼我交出婚書。

這一次，我沒有認命。

......

“滾出去，一個接連剋死兩個男人的掃把星，也配踏進童家祠堂？”

除夕夜的雪下得很大。

我娘站在祠堂高高的門檻內，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裏沒有一絲母親對女兒的慈愛。

只有避之不及的嫌惡。

我被她猝不及防地推了一把，膝蓋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娘，今天是除夕。”

我強忍着膝蓋的劇痛，仰起頭看她。

“我只是想給爹上柱香。”

“你爹嫌你晦氣，他在地下都怕你！”

站在我娘身後的童宛捂着嘴嬌笑了一聲。

她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

她穿着我以前給她買的蜀錦小襖，頭上簪着剛打的金點翠。

“姐姐，你就聽孃的吧。”

童宛走下臺階，假惺惺地伸手想扶我，卻在快碰到我時飛快地縮了回去。

彷彿我是甚麼沾染就死的瘟疫。

“你前頭那兩個短命鬼丈夫的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現在你又勾搭上那個叫林鶴白的窮酸秀才。”

童宛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嫉妒與嘲弄。

“你非要在這個大吉大利的日子進祠堂，是想把整個童家都剋死嗎？”

我冷冷地看着她。

沒有理會她伸出又縮回的手，撐着冰冷的地面自己站了起來。

“童宛，你頭上戴的，身上穿的，全是我茶鋪裏賺來的銀子。”

“喫我的肉喝我的血，現在嫌我晦氣了？”

童宛臉色一變，立刻轉身挽住我孃的胳膊。

“娘，你看她！”

“滿身的銅臭味，三句話離不開錢，真是丟盡了我們童家的臉。”

我娘安撫地拍了拍童宛的手背。

轉過頭看我時，臉上的溫情瞬間蕩然無存。

“宛兒說得有錯嗎？”

“士農工商，你自甘墮落去做個賤籍商婦，拋頭露面賺些髒錢，還指望家裏供着你？”

“趕緊滾回你那個破茶鋪去，別髒了童家的地！”

祠堂沉重的大門在我面前轟然關上。

風夾雜着雪花，狠狠地砸在我的臉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門縫裏透出的溫暖燭光，手指一點點攥緊。

這是我第三次被親生母親趕出家門。

每一次的原因都如出一轍。

十六歲嫁給城東布商，對方迎親路上墜馬而亡。

十八歲許配給城南米商，對方成親前夜突發惡疾暴斃。

從那以後，“剋夫”這頂帽子死死地扣在了我的頭上。

所有人看見我都要繞道走。

直到我遇到了林鶴白。

那也是一個冬天，雪下得比今天還要大。

他穿着單薄破舊的青衫，凍得嘴脣發紫，卻站在我的茶鋪前不肯走。

手裏捏着幾枚銅板，說想買一包最便宜的高碎。

我見他可憐，便送了他一包上好的雨前龍井。

他固執地把銅板留下，清雋的眉眼間滿是書生傲骨。

“童老闆，在下林鶴白。”

“外人都說你命硬剋夫，但在下不信命。”

“在下只信，能在這風雪天贈我一杯熱茶的人，必是這世上最心善的女子。”

那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他不信命。

後來，他向我求親。

我拿出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爲他置辦了上好的狐裘，買齊了最貴的文房四寶。

甚至連他進京趕考的盤纏，我都是一塊一塊銀錠子親手敲碎了給他縫在裏衣裏。

臨行前，他在城外十里亭握着我的手。

目光溫柔得能化開千年的堅冰。

“思思，等我高中，必八抬大轎，十里紅妝迎你過門。”

“我要讓所有看輕你的人，都跪在你腳下。”

回憶裏的溫度，是我抵禦這漫天風雪唯一的依靠。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拖着凍僵的腿，一步步走回了我的茶鋪。

爐子裏的炭火已經熄了。

冷清的店鋪裏沒有一絲活氣。

我摸黑走到櫃檯後，剛想劃火柴點燈。

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道低沉的男聲。

“勞駕，一包毛尖。”

我嚇了一跳，手裏的火柴掉在了地上。

藉着窗外微弱的雪光，我纔看清櫃檯前站着一個人。

他穿着一身極其普通的鴉青色便服，身量極高。

這是我茶鋪裏的常客。

連續三年，風雨無阻，每天都會在這個時辰來買一包茶葉。

他不愛說話，每次都是放下銅板就走。

但我今天實在沒有心情做生意。

“抱歉，今天除夕，茶鋪已經打烊了。”

我彎腰去撿地上的火柴。

櫃檯上卻傳來“叮噹”一聲脆響。

一錠足兩的銀子被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不找零。”

男人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除夕夜，買你這鋪子裏最後一點暖意。”

我愣住了。

抬起頭，對上了一雙深邃如寒星的眼睛。

他靜靜地看着我被凍得發紫的雙手。

片刻後，將一把尚未收起的油紙傘斜靠在了櫃檯邊。

“拿着吧，外面的雪一時半會停不了。”

“把錢收好，買些熱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