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家長會上，老公裴修越過我，徑直坐在了他的小青梅旁邊。

大屏幕上正展示着孩子們的家庭手抄報。

那張奪得全班一等獎的精美畫作，是裴修昨晚連夜手把手給青梅兒子畫的。

而我兒子小宇的畫上，只有一間房子、媽媽和一條狗。

班主任疑惑地問：

“小宇，你怎麼沒畫爸爸呀？”

周圍家長的目光紛紛投來，

裴修皺起眉，不悅地回頭瞪着小宇，嫌他給自己丟人。

看着兒子單薄的肩膀，我心如刀割。

只有我知道，昨晚裴修隨手拿小宇熬夜畫了三天的原稿墊了咖啡杯。

面對兒子的眼淚，他不耐煩地冷嗤：

“多大點事？你隨便糊弄一張得了，你林阿姨家弟弟沒畫過，我得去幫他。”

這些年，小宇生病住院，他在陪那個男孩拔牙。

小宇拿奧數獎狀，他在給那個男孩辦生日派對。

他在拿親生兒子的委屈，去填補別人家的空缺。

看着裴修和青梅宛若一家三口的刺眼畫面，我攥緊拳頭剛要發作。

小宇卻平靜地拉住我。

他迎着裴修警告的目光，聲音稚嫩卻擲地有聲：

“老師，我沒有爸爸了。”

“媽媽說，東西髒了不能要，人也一樣。”

......

“小宇，你這話是在哪裏學來的壞毛病。”

裴修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安靜的教室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眼神裏帶着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不悅。

沒有暴怒，沒有失態。

他總是這樣，用最溫文爾雅的姿態，說着最往人心窩子捅刀的話。

周圍家長的目光瞬間從疑惑變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嘲弄。

班主任尷尬地站在講臺上，拿着小宇那張略顯單薄的畫，放下也不是，舉着也不是。

林晚秋就是在這個時候站起來的。

她今天穿了一條素雅的白裙子，頭髮鬆鬆挽起。

看起來就像一朵不勝涼風的嬌弱水蓮花。

“清漪姐，你別怪小宇，這事怪我。”

她輕聲細語地開口，眼眶適時地紅了一圈。

“奕辰沒有爸爸，阿修只是看他可憐，幫他畫了一張手抄報而已。”

“如果早知道小宇會因此怨恨阿修，我寧願奕辰一輩子不參加這種活動。”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點明瞭裴修是因爲善心才幫她兒子。

又暗指小宇心胸狹窄，我這個當媽的教子無方。

果然，後排的幾位家長開始交頭接耳。

“人家林女士多不容易，單親媽媽帶個孩子。”

“就是，裴先生也是好心幫忙，這原配怎麼把孩子教得這麼自私。”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咒自己爸爸死了，這教養真是不敢恭維。”

這些閒言碎語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我的耳朵。

我牽着小宇的手猛地收緊。

小宇的小手冰涼，他抬頭看着我，眼睛裏憋着眼淚，倔強地沒有讓它掉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迎上裴修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

“裴修，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場面嗎。”

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用小宇熬夜畫了三天的原稿去墊咖啡杯，轉頭去給別人的兒子畫一等獎。”

“現在你反過來指責他不懂事？”

裴修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似乎覺得我此刻的質問極其不可理喻。

“沈清漪，你能不能不要在家長會上無理取鬧。”

他語氣裏透着一種無奈的疲憊。

“一張廢紙而已，你至於抓着不放嗎。”

“奕辰沒有父親輔導，我幫一把怎麼了，小宇有你陪着畫，難道還不夠嗎。”

他轉頭看向小宇，語氣加重了幾分。

“小宇，去給林阿姨和奕辰道個歉。”

“大人的事你不懂，但你不該用那種惡毒的話攻擊同學。”

林晚秋連忙擺手，做出大度的樣子。

“不用了阿修，小孩子鬧脾氣很正常，我怎麼會跟他計較。”

奕辰躲在林晚秋身後，衝着小宇做了一個鬼臉。

小宇死死咬着嘴脣，肩膀微微發抖。

我一把將小宇護在身後，隔絕了裴修逼迫的視線。

“他沒有錯，憑甚麼道歉。”

我看着裴修，字字句句砸在地上。

“裴修，你記住，是你先不要這個兒子的。”

說完，我抱起小宇，頭也不回地朝教室門口走去。

班主任在後面小聲呼喚，我充耳不聞。

剛走到教學樓下的花壇邊，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裴修追了出來。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道不大，卻不容掙脫。

“沈清漪，你鬧夠了沒有。”

他的聲音終於染上了一絲怒意。

“你平時在家裏耍脾氣就算了，今天是甚麼場合。”

“你把孩子帶走，讓所有人都看我們的笑話，你覺得很有面子是嗎。”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冷眼看着這個我愛了五年的男人。

“看笑話的人是你，不是我。”

“你坐在別的女人身邊，扮演慈父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小宇也是你的兒子。”

裴修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

“晚秋她不容易，她一個人帶着奕辰在這個城市打拼。”

“當年林伯父對我有恩，我照顧他們母子是道義。”

“你爲甚麼非要跟一個孤兒寡母斤斤計較。”

我突然覺得無比可笑，胸口悶得發疼。

“你報恩的方式，就是剝奪小宇的父愛去填補奕辰的空缺嗎。”

“他到底是你兄弟的兒子，還是你的私生子。”

“沈清漪。”

裴修厲聲打斷我，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你說話放尊重點，別用你那骯髒的心思去揣測別人。”

“我最後說一遍，帶小宇回去道歉，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我看着他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回去，也不會道歉。”

裴修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好，沈清漪，既然你非要教孩子學壞，那你就自己帶他回去反省。”

“甚麼時候想通了，甚麼時候再給我打電話。”

說完，他轉身走向教學樓。

去安撫他那對受了委屈的恩人母子。

小宇趴在我的肩膀上，聲音沙啞地問我。

“媽媽，爸爸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