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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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從小告訴我，我這條命是從哥哥手裏搶來的。

我原本有個龍鳳胎哥哥，因爲我在媽媽肚子裏搶了營養，他出生時沒能活下來。

從那以後，我學會了讓。

弟弟學鋼琴，我退掉舞蹈班。

弟弟讀私立高中，我交出全部競賽獎金。

十八歲，我剛收到重點大學錄取通知書，弟弟就查出腎衰竭。

全家只有我配型成功。

媽媽說：“哥哥把命讓給了你，這次就當替他救弟弟吧。”

我捐了一顆腎。

術後第十二天，又退掉大學去打工。

因爲弟弟的抗排異藥不能停。

七年後，他大學畢業，準備結婚。

而我二十五歲，沒有學歷，沒有存款，剩下那顆腎也嚴重衰竭。

住院前，我回家找病歷，卻翻到媽媽當年的產檢記錄。

孕十二週，單胎。

孕二十二週，單胎。

直到生產，活產女嬰一名。

我把那摞紙翻了兩遍，忽然笑了。

原來根本沒有哥哥。

我終於快把這條命還清的時候。

才發現，債從來不存在。

可我真的要死了。

......

“你怎麼在家？”

媽媽推開主臥門時，我還蹲在抽屜前。

聽見聲音，我慌忙把牛皮紙袋塞回去。

抽屜還沒合上，手腕就被她一把攥住。

“誰讓你翻我東西的？”

她猛地將我拽起來。

眼前一黑，我沒站穩，膝蓋重重磕在牀角。

媽媽沒有扶我，只抬頭看了眼鍾。

下午三點二十。

“這個點不是該在倉庫嗎？”

“現在連班都不想上了？”

我撐着牀沿坐起來。

“請了半天假。”

“好端端請甚麼假？”

爸爸也走到門口。

“銘川馬上結婚，到處都要錢。你少上一天班，錢誰補？”

我低下頭。

手背腫得發亮，虎口都是搬貨磨出的硬繭。

我才二十五歲。

這雙手卻比媽媽的還粗。

胃裏忽然一陣翻攪。

我捂着嘴衝進衛生間乾嘔。

媽媽跟過來，視線落到我肚子上。

“你不會懷孕了吧？”

我怔了一下。

“沒有。”

“最好沒有。”

她冷下臉。

“你從孃胎裏就知道搶，害你哥哥連出生都沒熬過去。”

“長大了別再弄些亂七八糟的事讓我們收拾。”

爸爸也皺眉。

“銘川下個月結婚，真有事自己處理乾淨，別衝他的喜氣。”

水珠一下下砸進洗手池。

我看着鏡子裏灰白浮腫的臉，輕輕點頭。

“知道了。”

他們不知道。

上午醫生剛告訴我，再拖下去，我可能連下一次移植評估都等不到。

第二天一早，銘川正在客廳試婚禮西裝。

媽媽跪着替他整理褲腳，見我出來，把醫保卡、藥單和取貨單一併塞給我。

“先拿銘川的藥，再把婚禮伴手禮送去酒店。”

“別磨蹭，下午必須去上班。”

銘川看了我一眼。

“姐，你臉怎麼這麼腫？”

媽媽頭也沒抬。

“睡多了，懶的。”

我低頭穿鞋。

腳背腫得塞不進去。

試了兩次，只能把鞋後跟踩下去。

醫院排了兩個小時。

取完四盒抗排異藥，我又坐公交去了婚慶店。

八十六份伴手禮裝成兩個大紙箱。

我抱不動，只能分兩次搬到門口。

腰側疼得發麻，冷汗順着後頸往下淌。

媽媽催了三次。

我都沒接。

把東西送到酒店時，已經下午一點。

回倉庫的公交就在馬路對面。

我卻站了很久，沒有過去。

街角有家照相館，我推門進去。

老闆問：“拍甚麼？”

“想拍張大一點的照片。”

她看了看我，“精修加相框二百九十八，普通放大六十八。”

我打開手機。

昨晚工資剛到賬。

照例給媽媽轉了六千。

餘額七十六塊四毛三。

我盯了一會兒。

“普通的吧。”

老闆讓我坐到白色幕布前。

燈亮起來，我下意識眯了下眼。

“小姑娘，笑一點。”

我扯了扯嘴角。

她拍完看了一眼屏幕。

“臉色有點差，要不要加二十塊幫你修紅潤些？”

我摸了摸口袋，最後搖頭。

“不用了。”

“就這樣挺好。”

老闆隨口問：“照片做甚麼用？”

我看着屏幕裏那張蒼白得有些陌生的臉。

“遺照。”

她一下安靜了。

我低頭付了六十八塊。

餘額八塊四毛三。

剛好夠我坐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