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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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十七歲那年做骨髓移植，親戚們東拼西湊出了二十八萬。

媽媽說，這二十八萬救的是周家的獨苗，哥哥剛撿回一條命，不能讓他揹着人情過日子。

所以債落到了我頭上。

大姨女兒考研，我替她交培訓費。

舅舅住院，我請年假陪牀。

三叔兒子來城裏實習，在我出租屋一住就是半年。

每還一筆，媽媽就在家族羣裏發一句：

“念念替她哥還一份恩。”

我以爲總有還完的時候。

直到我二十九歲，終於攢夠首付買了套小房子。

交房那天，我拎着蛋糕去開門，卻發現家裏已經進了人。

大姨一家坐在我的新沙發上，她女兒指着次臥問媽媽。

“姨，我考上工作前能一直住這兒嗎？”

媽媽正在廚房收碗。

“住。你爸當年給她哥湊過六萬，你想住多久都行。”

我當場要回鑰匙，讓他們去住酒店。

媽媽臉色沉下來。

“當年要是他們也這麼算，你哥早死了。”

我說那六萬去年已經連本帶利轉給大姨。

她卻說：“錢是錢，情是情。”

“今天你把恩人趕出去，讓人家住酒店，又欠一筆。”

第二天上班，領導把我叫進辦公室。

“你媽媽早上來過，說你準備請半年假照顧舅舅。”

“我們公司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你辭職吧。”

我手腳冰涼地給我媽打去電話。

媽媽只說：

“舅舅當年守了你哥三個月，你現在守半年，不過分。”

掛斷後，家族羣彈出一張還恩表。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念念每拒絕一次，就多欠一分。”

......

我抱着紙箱回新房時，大姨一家還沒走。

她女兒的兩個行李箱已經攤在次臥，牀單也換了新的。

媽媽蹲在地上替她套被罩，看見我回來，只抬了抬眼。

“正好，你表妹說衣櫃太小，你明天找人再加一個。”

我把紙箱放下。

“大姨，我昨晚已經說過了，這裏不能住。”

大姨臉色有些不好看。

“念念，大姨也不是非賴着你。”

“你妹單位離你這裏近，就借住幾個月。”

“再說當年你哥住院，我跟你姨父把準備翻修房子的錢都拿出來了。”

“六萬塊，我們連借條都沒讓你媽寫。”

我咬緊牙。

“去年六月十八號，我轉給你六萬七。”

大姨張了張嘴。

媽媽猛地把被罩摔到牀上。

“你現在是不是見誰都只會說錢？”

表妹紅着眼開始收行李，大姨一邊幫着裝，一邊說。

“算了，算了。”

媽媽站在次臥門口，正準備開口。

門鈴響起，哥哥站在門外。

媽媽皺眉。

“你來幹甚麼？”

“媽，你去唸念公司替她請假了？”

媽媽先是一愣，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

“你舅舅當年守了你三個月，現在他身邊沒人，念念去照顧半年怎麼了？”

哥哥臉色一點點難看。

“當年欠的人情也是因爲我。”

“以後別讓念念還了。”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媽媽卻像聽見了甚麼荒唐話。

“你那幾年身體甚麼樣，你自己忘了？”

“她是你妹妹，多承擔一點怎麼了？”

哥哥沉默了兩秒，幫表妹把行李箱拎了起來。

“大姨，今晚酒店我出錢。”

“這房子是念念買的，她說不讓住，就不能住。”

大姨臉色難看，表妹也紅着眼睛看了我一眼。

媽媽站在門口，盯着我。

“周念，你今天把你大姨趕出去，這筆我記下了。”

我忽然笑了一下。

“記吧。”

她怔住了。

大概這些年，我從沒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

小時候我不想把校服借給表妹，她記我不知感恩。

大學畢業不肯去三叔店裏免費幫忙三個月，她記我有了出息忘了本。

後來我學會了不拒絕。

因爲只要不拒絕，數字就在往下減。

可在哥哥生病以前，媽媽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她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我們家念念最懂事，也最值得被疼。”

我上小學時，她每天都會提前半小時去校門口等我。

下雨了，她把傘全偏到我這邊，自己的半邊肩膀溼透了，也不許我淋一點雨。

那時的我一直以爲，媽媽愛我。

所以我後面纔會一次次退讓，期盼着有一天能還完家裏欠下的債。

盼着媽媽再次變回以前那個愛我的她。

送走所有人，哥哥沒有多留，只在玄關換鞋時對我說：

“工作我幫你問。舅舅那邊，我也會跟他說。”

我低頭攪着已經冷了的粥。

“哥，真的能不還了嗎？”

他明顯停了一下。

“念念，媽這個人你也知道。她不會一下子改過來。”

“那你呢？”

我抬頭看他。

“你覺得我還應該繼續還嗎？”

哥哥避開我的眼睛，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