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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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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媽十八年前就死了

沈棠睜開眼時,機械廠的下班鍾正當當敲響。

她半跪在路邊的泥水裏,紅裙緊緊貼在身上,掌心還殘留着被山洪裹挾的粗砂。

但眼前沒有倒塌的土坯房,也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取而代之的,是灰白廠房外匯成長龍的自行車隊。街邊報刊欄被風吹得嘩嘩作響,最上面那份泛黃的報紙,赫然印着一九八九年七月。

沈棠盯着那個黑體年份,肺裏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她被洪水捲走那天,是一九七一年。

那一年,大兒子硯川五歲,女兒明珠三歲,小兒子阿野剛滿週歲,連一聲“娘”都叫不連貫。

轉眼,竟過了十八年。

沒等她回神,三段血淋淋的畫面猶如鋼針般扎進腦海。

周硯川跪在刑場,後腦抵着冰冷的槍口。

周明珠穿着鮮紅的嫁衣,在反鎖的屋子裏被大火吞噬。

周野滿手是血,腳邊落着一把卷刃的S豬刀。

緊接着,一道毫無起伏的機械音撞入鼓膜。

【反派家人救贖系統綁定成功。】

【一號救贖對象即將被押離青河縣機械廠。】

沈棠猛吸了一口氣,撐着地面站起,一把提起溼漉漉的裙襬朝廠門狂奔。

機械廠門口早已被看熱鬧的工人圍得水泄不通。

兩個保衛科幹事正反扭着一個年輕男人的胳膊,往邊三輪的跨鬥裏押。男人雙手戴着手銬,藍色工裝上全是髒黑的油污,嘴角破了一大塊,右臂極不自然地耷拉着。

“偷了廠裏三千多塊錢的銅線,還敢不認!”

“有人親眼瞧見他扛着銅線翻的西牆,錯不了,帶走!”

沈棠拼命擠開人羣,視線觸及男人左邊眉骨上的那道月牙疤時,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死死釘在原地。

那道疤,是硯川五歲那年踩空板凳,磕在磚頭竈臺上留下的。

當年那個只到她腰間、連哭都不敢出聲的孩子,如今已經長成了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冷硬青年。

“硯川!”

沈棠衝破人羣,一把死死扣住車門。

周硯川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視線從她那張過分年輕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那隻攥着車門、骨節泛白的手上,眼底的錯愕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片化不開的冰冷。

沈棠喉頭乾澀得發疼,手上卻寸步不讓。

“別怕,媽回來了。”

廠門口靜了兩秒,隨即爆出一陣壓不住的鬨笑。

“這姑娘有病吧?”

“周硯川今年都二十三了,她那模樣瞧着有沒有二十四都難說!”

周硯川卻連扯一下嘴角的動作都沒有。

眼前這張臉,和家裏那張被水泡得發黃的舊照片太像了。

但照片上的女人,十八年前就成了一捧黃土。

他面無表情地抬起左手,一根、一根地去掰沈棠的手指。

沈棠低頭看着他那隻手。指節粗大變形,虎口全是被機油泡裂的口子,掌心覆着厚厚一層糙繭。

她分明記得,這隻手曾經只有巴掌大,夜裏怕打雷,非要死死攥着她一根食指才肯閤眼。

“誰讓你來的?”周硯川聲音粗啞。

“我是你媽。”

“我媽死在山洪裏了,連屍首都找不着。”周硯川盯着她的眼睛,眼神像看一件垃圾,“趙家想整我,也該換個沒這麼噁心的法子。”

旁邊的保衛科幹事不耐煩了,粗暴地伸手來推沈棠。

“哪來的瘋婆子,別在這兒妨礙公務!”

沈棠避也不避,反手“啪”地扣住幹事的手腕。她沒去看對方惱怒的臉,視線如刀一般刮過周硯川的右肩。

那件藍色工裝的肩縫處正在往外滲血,更重要的是,他右側肩胛明顯比左邊低了一截。剛纔暴力掰開她手指的時候,周硯川本能用的也是左手。

沈棠在廠醫務室摸爬滾打了六年,這種陳年舊傷,根本瞞不過她的眼睛。

“你們剛纔說,證人親眼看見他右肩扛着一盤銅線翻Q?”

幹事用力掙了一下,沒掙開,皺着眉頭罵:“廢話!口供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那就去查他的舊病歷、調崗記錄,再量那盤銅線的實際重量和西牆的高度。”

沈棠鬆開幹事的手,直指周硯川的右肩。

“他右肩肌肉早就發生代償性萎縮,這種傷根本不是今天才有的。查清之前,誰也別想往他頭上扣屎盆子!”

周硯川保持着被押的姿勢,看着擋在自己面前那個溼透的單薄背影,沒出聲。

腦海裏,那道警報音再度拉響。

【一號救贖對象身份確認。】

【周硯川,二十三歲。】

【當前黑化值:百分之九十一。】

【七十二小時後,他將登上南下走私列車。】

沈棠呼吸一滯。

視線越過周硯川的肩膀,她突然瞥見人羣外圍,站着一個穿發黃白襯衣的姑娘,正驚恐地將衣角絞成一團。姑娘身邊擋着個像頭小狼崽子一樣的年輕人,校服袖口微微鼓起,隱約露出了一截彈簧D的刀柄。

明珠。

阿野。

趁着保衛科愣神的功夫,周硯川突然俯下身,帶着濃重血腥味的氣息逼近沈棠的耳側。

“回去告訴趙家的人,我就是爛在號子裏,也絕不會拿明珠去換自己的活路。”

沈棠倏地轉頭,目光直逼那個白襯衣姑娘。

【警告!】

【檢測到極端負面情緒,一號救贖對象黑化值上升至百分之九十三!】

沈棠怒火中燒,轉回身,一巴掌抽在周硯川的後腦勺上。

“啪!”

一聲脆響,廠門口的鬨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死甚麼死!”

沈棠壓着眼底的酸熱,厲聲痛罵:“我拼了半條命才把你生下來,是讓你隨隨便便拿命去逞能的嗎!”

周硯川后背一僵,徹底定在原地。

那一巴掌其實根本沒用多大力氣。記憶深處,他小時候每次闖禍,那個人就是這麼恨鐵不成鋼地拍他的後腦勺,然後揹着大伯,偷偷往他嘴裏塞一塊橘子糖。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引擎聲劃破了詭異的寂靜。

一輛擦得鋥亮的黑色桑塔納轎車緩緩駛來,停在人羣最外側。

車門推開,一雙鋥亮的皮鞋踩在泥水邊。緊接着,一個穿着妥帖西裝、兩鬢微白卻氣場極強的男人走了下來。

沈棠透過人羣縫隙只看了一眼,扣在車門上的手便不受控制地鬆開了。

那個眉眼,那個輪廓,分明是她失蹤了十八年的丈夫,周淮山。

然而下一秒,剛從辦公樓裏趕出來的廠長卻小跑着迎了上去,臉上的褶子全堆在了一起,彎着腰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

“顧先生,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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