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鄰國九公主和親，皇上連夜封她貴妃。

冷宮破窗裏，我看見御花園煙火連天。

他牽着她的手放孔明燈。

五年了，第一次見他笑。

後宮都在笑我這個廢后。

我沒爭沒鬧，只寫了八個字，交給暗衛。

【我受夠了，你看着辦。】

那個在邊境陳兵十萬的敵國王爺，五年來不攻不退。

所有人以爲他在等戰機。

只有我知道，他在等我。

......

“把娘娘鳳冠上的東珠撬下來，貴妃要用來鑲鞋面。”

冷宮的木門被一腳踹開，風夾着雪珠子捲進來。

太后身邊的桂嬤嬤帶着四個太監，大步跨過門檻。

我坐在掉漆的梳妝檯前，手裏拿着一把鈍了的剪刀，正在修剪一截枯梅。

“顧氏，太后娘娘有旨。”

桂嬤嬤沒有行禮。

她下巴微抬，目光落在我頭頂那個落滿灰塵的紅木匣子上。

“朔月貴妃初來乍到，不習慣咱們中原的硬底鞋。”

“皇上心疼，說要用東海的珍珠磨成粉，墊在鞋底。”

“太后想着，你那頂廢棄的鳳冠上，剛好有九十九顆東珠。”

我放下剪刀。

轉過身，看着桂嬤嬤。

“鳳冠是先帝所賜。”

“先帝？”桂嬤嬤嗤笑一聲，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顧氏，你還以爲現在是先帝在位的時候嗎？”

她揮了揮手。

兩個太監上前，粗魯地扯開紅木匣子。

灰塵揚起。

那頂象徵着中原皇后最高權力的鳳冠，被隨意地扔在滿是泥水的青磚地上。

珠翠碰撞，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我看着那顆最大的東珠滾落到腳邊。

那是大婚之夜，蕭承稷親手爲我戴上的。

他說，念之，這天下最亮的光，只配照亮你的路。

現在，這道光要被磨成粉，去墊另一個女人的腳底。

“動手。”桂嬤嬤下令。

太監們拔出匕首，開始在鳳冠上撬動。

金絲斷裂的聲音在空蕩的冷宮裏格外刺耳。

我沒動。

也沒說話。

只是安靜地看着他們把那頂鳳冠拆得七零八落。

桂嬤嬤見我毫無反應，眉頭皺了起來。

“顧氏，你難道沒有甚麼想說的嗎？”

“說甚麼？”我反問。

“求饒，或者謝恩。”

桂嬤嬤冷笑。

“太后說了，只要你肯跪在未央宮外，給貴妃磕三個響頭，這鳳冠的骨架，就留給你做個念想。”

我端起桌上已經冷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帶着澀味，滑入喉嚨。

“替我謝過太后。”

“鳳冠既然拆了，骨架留着也是廢物。”

“嬤嬤一併帶走吧。”

桂嬤嬤愣住了。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

以往那些被打入冷宮的妃嬪，哪個不是一哭二鬧三上吊，死死護着自己曾經的榮光。

而我，像是在看一堆破銅爛鐵。

“你倒是硬氣。”桂嬤嬤冷哼一聲，“希望今晚除夕夜，你聽着御花園的煙火聲，還能這麼硬氣。”

太監們捧着裝滿東珠的托盤，跟着桂嬤嬤離開了。

冷宮的門再次被風吹開。

雪下得更大了。

地上的鳳冠只剩下一個扭曲的金絲框架，孤零零地躺在泥水裏。

我走過去，彎腰撿起那把鈍剪刀。

房樑上落下一道黑影。

暗衛玄影單膝跪地，聲音壓得很低。

“主子。”

“他們欺人太甚，屬下這就去把那些珠子奪回來。”

“奪回來做甚麼？”

我坐回梳妝檯前，繼續修剪那截枯梅。

“那是您的東西。”

“不再是了。”

咔嚓一聲。

枯梅被剪斷，落在桌面上。

“邊境有消息嗎？”我問。

玄影低下頭，從懷裏掏出一張極小的羊皮卷。

“謝王爺陳兵十萬於落雁關外，已經整整五年。”

“朝廷派去和談的使臣，連他的面都沒見着，就被趕了回來。”

我接過羊皮卷。

上面只有他狂草的字跡，力透紙背。

【風雪大，加衣。】

我看着那五個字，指尖微微發燙。

五年了。

那個在北祁權傾朝野的異姓王，那個被天下人視爲活閻王的謝驚塵。

還在用這種最笨拙的方式，告訴我他在。

“主子，王爺在等您的信號。”

玄影抬起頭，眼神裏透着焦急。

“只要您一句話，北祁的鐵騎今夜就能踏破落雁關。”

我把羊皮卷放在燭火上。

火苗舔舐着邊緣，瞬間化爲灰燼。

“再等等。”

“等甚麼？”

“等蕭承稷把最後一點情分耗盡。”

我看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御花園的方向，已經隱隱透出紅光。

那是爲了迎接澹臺朔月，蕭承稷特意命人點燃的萬盞琉璃燈。

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很輕，但很穩。

帶着太監總管特有的拖沓。

玄影瞬間消失在房梁之上。

李玉推開門，手裏拂塵一甩，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廢后顧氏，接皇上口諭。”

我沒起身。

李玉也不惱，清了清嗓子。

“皇上說了，今夜除夕，貴妃思鄉心切。”

“冷宮距離未央宮太近，怕你的晦氣衝撞了貴妃。”

“命你即刻搬去西三所的暴室。”

暴室。

那是宮裏專門用來折磨犯錯宮女的地方。

陰冷，潮溼，終年不見天日。

我抬起眼，看着李玉。

“皇上還說甚麼了？”

李玉笑了笑，壓低聲音。

“皇上還說，你若安分守己，還能留你一條命。”

“若再敢對貴妃有半點不敬。”

“顧家滿門，就是你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