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收養弟弟女兒這十五年，

我沒談戀愛、沒買過一件超過兩百塊的衣服。

全部家當都砸在了她的芭蕾課、國際學校和鋼琴比賽上。

她拿到全國青少年鋼琴金獎那天晚上，弟弟和弟媳突然出現在了頒獎典禮。

弟媳穿着昂貴的大衣，踩着高跟鞋走上臺。

一把摟過孩子，對着鏡頭笑。

“我女兒從小就有音樂天賦，我跟她爸再苦也沒放棄培養她。”

臺下掌聲雷動。

沒有人知道這孩子五歲以前連雙像樣的鞋都沒穿過。

弟弟在臺下朝我擠出一個討好的笑。

“姐，我和小雅現在條件好了，二胎也穩定了。”

“甜甜也大了，該回到親生父母身邊了。”

甜甜攥着獎盃，站在她親媽身邊，看了我一眼，小聲開口：

“小姑，我也想有個完整的家。”

“爸媽說會給我買琴房，還會送我去維也納。”

有了更好的踏板，我這個墊腳石就該被踢開了。

我點點頭，笑了。

十五年前公證處那份文件上寫得很清楚。

撫養權、監護權、包括我用她名義購入的那套學區房。

她想走可以。

但屬於我的東西，一樣都帶不走。

......

“小姑，你也別怪我爸媽，他們當年也是有苦衷的。”

頒獎典禮結束後的休息室裏，空氣冷得像結了冰。

林甜甜把那座耀眼的金盃抱在懷裏。

她躲在李雅身後，只露出半張臉看着我。

“親生的就是親生的，血濃於水。”李雅摸着甜甜的頭髮，笑得一臉得意。

她那身大衣看着就價值不菲。

可我記得十五年前，她就是爲了買一件幾百塊的裙子，把發高燒的甜甜鎖在出租屋裏一整天。

我看着眼前長得亭亭玉立的女孩。

只覺得陌生。

“苦衷？”我盯着林甜甜的眼睛，“甚麼苦衷能讓他們把你丟在雪地裏，連頭都不回？”

甜甜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理直氣壯地抬起頭。

“我媽說了，那時候家裏窮，他們出去打工是爲了賺大錢給我更好的生活！”

“而且......”她咬了咬嘴脣，聲音拔高了些，“要不是你當年死活要領養我，我早就跟着他們去過好日子了！”

我愣在原地。

胸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砸了一錘。

呼吸都帶着血腥味。

我死活要領養她？

十五年前，林強沾上賭博，債主天天上門潑紅漆。

李雅嫌家裏窮，捲了家裏僅剩的兩千塊錢跑了。

林強爲了躲債，連夜買站票南下。

走的時候，把五歲的甜甜扔在老家破舊的院子裏。

那是十二月。

我趕到的時候，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單薄的秋衣，凍得嘴脣發紫。

腳上的鞋底都掉了，露出凍生瘡的腳趾。

她縮在牆角，看到我時哭得連聲音都發不出。

是我把她抱在懷裏，用體溫一點點把她暖過來。

是我打了三份工，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湊齊了她生病住院的錢。

現在，她說是我擋了她的好日子。

林強在一旁搓了搓手，大喇喇地在沙發上坐下。

“姐，過去的事就別提了。現在我們一家團圓，你也該替甜甜高興不是？”

他點燃一根菸，吐出一口菸圈。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大半輩子也沒個一兒半女的，甜甜陪了你這麼多年，也算對得起你了。”

我看着他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所以呢？”我冷冷地看着他，“你們今天來，就是爲了通知我一聲，要把她帶走？”

“那倒不全是。”

李雅踩着高跟鞋走上前。

她從包裏掏出一份文件，“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我們諮詢過律師了。這幾年你雖然養了甜甜，但畢竟剝奪了我們做父母的權利。”

“甜甜受了這麼多年的委屈，連個完整的家都沒有。”

她指着桌上的文件。

“那是你名下那套學區房的過戶協議。”

“把房子過戶給甜甜，就算是你對她缺失父愛母愛的補償了。”

我盯着那份協議，氣極反笑。

補償？

我養了她十五年。

從不識字的黃毛丫頭，供到她讀幾十萬一年的國際學校。

我這輩子唯一買過的奢侈品，就是她腳下那雙六千塊的定製芭蕾舞鞋。

而我自己的常服，永遠是網上九塊九包郵的打折款。

到頭來，我還要給他們補償。

“房子是我全款買的。”我聲音平靜得可怕，“跟你們有甚麼關係？”

“小姑！”

林甜甜突然從李雅身後衝出來。

她紅着眼眶，滿臉的不理解和失望。

“你怎麼這麼自私啊！”

“房子寫誰的名字重要嗎？反正你以後老了也是我給你拔管子。”

“我爸媽現在二胎也穩定了，家裏開銷大。你就當幫幫我弟弟怎麼了？”

弟弟。

她連那個還沒出生的胎兒都叫得這麼親熱。

卻對我這個養了她十五年的人，喊着自私。

我看着她身上那套我花了三個月工資買的演出服。

只覺得刺眼。

“你是不是覺得，我欠你的？”我一字一句地問。

甜甜撇過頭，小聲嘟囔：

“本來就是。要不是你非要收養我，我肯定有個更好的童年。”

“你連個對象都沒有，心理多變態啊。你就是想把我拴在身邊，給你養老罷了。”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精準地扎進我最脆弱的軟肋。

我這輩子爲甚麼沒對象？

當年，顧淮連出國的機票都買好了。

他跪在地上求我跟他一起走。

可那時甜甜剛做完闌尾炎手術，拉着我的衣角哭着喊媽媽。

我拒絕了顧淮。

我以爲，我至少擁有了一個親人。

“好。”

我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

“既然你這麼想回到他們身邊，那你就走吧。”

林強眼睛一亮，猛地站起來。

“姐，那這房子的事......”

“做夢。”我冷冷地打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