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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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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爸爸退休後,被丈夫請來做司機,說好的月薪兩萬,最後只剩兩千八。

“喫住都有成本,而且工資太高,其他員工會有意見。”

爸爸知道後,還勸我:

“沒事,爸有退休金,本來就是給你們搭把手。”

可年底做賬時我發現,丈夫的大姨掛職總監,天天泡茶樓打牌,

卻拿着四萬月薪和十萬車補。

丈夫解釋得很平靜:

“大姨當年資助過我,這是恩情。”

那天下大雪,爸爸去機場接大姨。

航班延誤,大姨嫌車裏悶,非讓爸爸站在風雪裏等。

六個小時後,爸爸帶着一身冰碴子回來,

滿手凍裂的血口子,卻小心翼翼從懷裏掏出個捂熱的烤紅薯遞給我。

我紅着眼問他怎麼不回車裏吹暖風。

他侷促地搓手:

“大姨說車打着火燒油,公司現在難,我能給你們省一點是一點。”

當晚,丈夫打算在後天年會上標榜爸爸的奉獻,讓我寫感謝詞。

“多提提老丈人怎麼捨己爲公,給大家上一課。”

我把大姨喫空餉的賬單點擊定時發送,溫順地點頭:

“行,我一定好好寫。絕不讓爸這一年的血汗,白白犧牲。”

......

“這就對了,桑落。”

裴庭柯端起那杯我剛泡好的大紅袍,輕輕吹了吹熱氣。

他語氣是一貫的溫和妥帖,將一張皺巴巴的演講提綱推到我面前。

“這纔是我的賢內助。”

我看着大綱上加粗的“無私奉獻”、“降本增效”八個大字。

死死掐住掌心,胃裏翻江倒海,卻硬生生擠出一個笑。

密碼鎖發出滴的一聲輕響。

玄關的門被推開。

沈蘭芝穿着一身奢華的皮草,踩着沾滿雪泥的高跟鞋走了進來。

跟在她身後的,是她的女兒沈青萍。

“哎喲,凍死我了,這鬼天氣。”

沈蘭芝一邊抱怨,一邊隨腳踢掉鞋子。

黑色的雪泥瞬間甩在地毯上。

那是我爸今天早上跪在地上,用刷子一點點清理乾淨的。

沈青萍懷裏抱着一隻純種法鬥,嬌滴滴地湊到裴庭柯身邊。

“表哥,你不知道外邊有多冷,我媽剛纔在車庫都不小心滑了一跤呢。”

裴庭柯立刻放下茶杯,關切地迎上去。

“大姨沒事吧?有沒有傷到骨頭?”

“骨頭倒沒事,就是我這雙限量版的高跟鞋,沾了化雪的鹽水,得趕緊擦出來,不然皮子就廢了。”

沈蘭芝環顧了一圈客廳,目光落在了廚房門口。

我爸正佝僂着背,端着一盤剛切好的水果走出來。

他的兩隻手因爲在雪地裏凍了六個小時,腫得像發酵的饅頭。

手背上全是崩裂的血口子。

“老桑啊。”沈蘭芝指了指地上的高跟鞋。

“你去拿塊乾淨的溼毛巾,把我這鞋底的泥摳乾淨,順便上個油。”

我爸愣了一下。

他侷促地放下水果盤,下意識把那雙流血的手往圍裙上蹭了蹭。

“大妹子,我這手剛切了橙子,沾了果酸,怕酸壞了你的好鞋。”

我猛地站起身。

“大姨,我爸的手重度凍傷,碰不了冷水,我拿去幹洗店洗。”

沈蘭芝立刻拉長了臉。

“桑落,你這話甚麼意思?嫌我使喚你爸了?”

她撇了撇嘴,把名牌包扔在沙發上。

“去幹洗店不得花錢啊?現在公司資金多緊張,能省一點是一點。”

裴庭柯走過來,不贊同地看着我,語氣依舊溫文爾雅。

“落落,大姨說得對,一點小活兒而已,別這麼嬌氣。”

他轉頭看向我爸,甚至帶着幾分晚輩的恭敬。

“爸,您受累,隨便擦擦就行。大姨也是爲了給公司省開銷。”

我爸趕緊攔住我,佝僂着腰去拿抹布。

“女婿說得對,我來擦,我來擦。”

他蹲在玄關,用那雙還在滲血的手,一點點摳着高跟鞋縫隙裏的爛泥。

血絲混着黑泥,順着他的指縫往下滴。

裴庭柯轉頭吩咐沈青萍。

“青萍,你去廚房看看燕窩燉好沒,給大姨端一碗去去寒。”

“好嘞,表哥對我們最好了。”沈青萍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我盯着裴庭柯那張道貌岸然的臉,指甲幾乎要掐斷在肉裏。

就在一小時前,我親眼看到他用公司的賬戶,給沈青萍轉了八萬塊的“年終置裝費”。

而我爸兩千八的工資,他還要扣掉兩百塊的“全勤考覈”。

沈青萍端着燕窩走出來,故意把那隻法鬥放在地上。

法鬥在屋裏亂跑,一腳踩在我爸剛擦乾淨的鞋面上。

我爸下意識伸手去擋,法鬥猛地回頭,一口咬在我爸的手腕上。

“嘶——”

我爸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抽回手。

鮮血瞬間從牙印裏湧了出來,滴在地磚上。

“爸!”

我瘋了一樣衝過去,一把推開那隻狗。

沈青萍尖叫一聲,趕緊把狗抱進懷裏,心疼地揉着狗腦袋。

“哎呀我的寶寶,你沒咬到硬骨頭吧?牙疼不疼啊?”

她轉頭瞪着我爸,眼底滿是嫌棄。

“桑叔叔,你平時在車庫待着就算了,怎麼連擦個鞋都毛手毛腳的,嚇到我們家寶貝了。”

沈蘭芝靠在沙發上,悠哉地喝了一口燕窩。

“就是啊老桑,這狗可是青萍花五萬塊錢買的,比人金貴多了。你那手本來就有凍瘡,別把細菌傳染給狗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紙巾捂住我爸流血的手腕。

“裴庭柯,狗咬人了,你還要裝瞎嗎?”

裴庭柯微微皺眉,走到我身邊,嘆了口氣。

他抽出溼巾,仔細擦了擦沈青萍懷裏那隻狗的嘴。

“落落,你喊甚麼。青萍年紀小,狗又不懂事,你當嫂子的包容一下不行嗎?”

他轉頭看着我爸,語氣溫和地像是在講道理。

“爸,你去用肥皂水衝一下就好了。明天還得早起去會場搬物料,今晚早點睡,別把事情鬧大。”

我爸死死咬着牙,眼底滿是卑微的討好。

“沒事,沒流多少血,狗沒傷着就行。”

他慢慢站起來,把那雙洗乾淨的高跟鞋整齊地擺在鞋櫃上。

“女婿,大妹子,那鞋我擦乾淨了,我先回地下室了。”

我看着我爸佝僂着背,消失在通往地下室保姆房的樓梯口。

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了下來。

裴庭柯走過來,伸手替我擦眼淚,動作輕柔。

“行了,別委屈了。稿子寫好了嗎?後天的年會,可全指望爸這篇稿子給員工洗腦了。”

我死死盯着他溫文爾雅的眼睛,扯出一個僵硬的笑。

“寫好了,保證每一句,都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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