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中秋晚上，婆婆把拜月的供桌搬到院裏，又在地上擺了一個蒲團。

“跪下，給月娘磕九十九個頭，求她明年賞我們一個孫子。”

我牽着女兒，站着沒動。

她便把女兒手裏的兔子燈奪走，塞給小叔子的兒子。

“女孩子玩這麼好的東西浪費，去幫奶奶端盤子。”

女兒才四歲，眼圈一下紅了。

我拿回兔子燈，婆婆當着滿院親戚拍桌子。

“生不出兒子還護着賠錢貨！你不跪，今晚就別進家門！”

我看向丈夫。

他蹲下來，不是安慰女兒，而是去掰她攥着燈的手。

“給弟弟玩一下。你媽也是，不就圖個好寓意，跪兩分鐘能怎麼樣？”

我抱起女兒，忽然覺得這個院子冷得厲害。

婆婆總說，小叔子家的男孩有福氣。

住好房、讀好學校，連他父母的生意都蒸蒸日上。

她不知道，小叔子的工廠能撐到今天，全靠我一直給他注資。

我掏出手機給財務負責人發了一條消息。

女兒摟着我的脖子，小聲問是不是自己不乖。

我親了親她。

“不是。是媽媽以後，不拿你的錢養別人了。”

......

我抱緊懷裏的女兒，繞過蒲團，徑直往院門方向走。

身後傳來鐵腕砸在實木桌上的悶響。

杜桂月扯着嘶啞的嗓子喊：“站住。長輩沒點頭，你敢踏出這門檻半步試試。”

溫景初兩步衝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骨頭髮疼。

“紀南星，你又鬧甚麼脾氣。大過節的非要讓全家不痛快是吧。”

我垂眼看着他攥緊的手指，語氣沒有起伏。

“放手。我要帶寧寧回家。”

溫景曜靠在藤椅上，悠哉地吐出一口瓜子皮。

“嫂子，你這話就見外了。這裏不就是你家，你還想回哪個家。”

蘇晚秋在一旁剝着橘子，笑盈盈地接腔。

“就是啊嫂子。媽這也是爲了你好，你想想，你生不出兒子，以後老了誰給你端茶倒水。還不得靠我們家子軒。”

坐在石凳上的溫子軒正用力扯着兔子燈的耳朵。

“刺啦”一聲，紙糊的兔子燈裂開一道口子，裏面的竹篾支楞出來。

寧寧嚇得縮在我懷裏，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連哭都不敢出聲。

我胸口像被塞了一把碎玻璃，呼吸一下就牽扯出鑽心的疼。

那個燈是我排了兩個小時長隊，專門找老手藝人給寧寧定做的。

我冷冷看向溫景初：“你瞎了嗎。你侄子把寧寧的燈撕了。”

溫景初順着我的視線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深，滿臉不耐煩。

“一個小破燈，十塊錢都不值，壞了明天再買一個不就行了。你多大的人了，跟一個五歲的孩子計較甚麼。”

杜桂月走過來，一把扯過溫子軒護在身後。

“買甚麼買。女娃子玩甚麼燈，將來還不是別人家的人。有那閒錢，不如給我們子軒報個馬術班。”

她斜着眼打量我，目光裏透着骨子裏的輕蔑。

“再說了，你天天在那個甚麼破公司打雜，一個月能掙幾個鋼鏰。喫的用的，哪樣不是花我兒子的錢。”

我氣極反笑，胸腔裏的火幾乎要將理智燒穿。

溫景初每個月那萬把塊錢的死工資，連這個院子的物業費都不夠交。

這套三層帶院子的別墅，是我用婚前財產付的首付。

小叔子那個瀕臨破產的破工廠，每個月的流水全靠我私賬走出來的注資在撐。

我剛想開口，溫景初卻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猝不及防，連退兩步撞在門框上，懷裏的寧寧終於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

“你夠了沒有。”他壓低聲音，眼神裏全是警告。

“景曜現在的生意越做越大，接觸的都是大老闆。你在這撒潑，讓鄰居聽見了，景曜的臉往哪擱。”

溫景曜得意地揚起下巴，裝模作樣地擺擺手。

“哥，別這麼說。嫂子也是沒見過大世面，不怪她。”

我死死盯着溫景初的眼睛。

“你推我。爲了面子，你當着全家人的面動手。”

溫景初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理直氣壯地拔高音量。

“我是提醒你認清自己的身份。媽讓你跪你就跪，求個好兆頭怎麼了。你今天不跪，就是不孝。”

杜桂月見兒子向着自己，腰桿挺得更直了。

她走到大門前，直接把院門的插銷拉上，“咔噠”一聲上了鎖。

“今天話就撂在這。這九十九個頭，你磕也得磕，不磕也得磕。不然，你們娘倆今晚就在院子裏凍着吧。”

秋夜的風帶着涼意，寧寧凍得打了個寒顫。

我脫下外套裹在女兒身上，掏出手機準備叫車。

溫景初眼疾手快，一把奪過我的手機，直接塞進自己的褲兜。

“你還想叫人來看笑話。進去，回屋反省。”

我看着面前這張熟悉的臉，突然覺得陌生得可怕。

這就是我爲了所謂的“平淡幸福”，甘願隱藏身份嫁的男人。

我沒吵沒鬧，抱着寧寧轉身走向一樓最偏僻的客房。

蘇晚秋在背後陰陽怪氣地笑。

“還是哥有辦法，女人啊，就得管。”

我關上客房的門，把那些噁心的嘴臉隔絕在外。

房間裏沒有開燈，只有窗外慘白的月光透進來。

寧寧趴在我肩膀上，聲音發着抖。

“媽媽，寧寧不要兔子燈了，寧寧不惹奶奶生氣。”

我眼眶酸澀，輕輕拍着她的後背。

這根本不是懂事，是被長期的偏心和打壓訓練出來的恐懼。

我摸出一直貼身帶着的另一部備用工作手機，屏幕亮起微光。

一條未讀消息靜靜躺在屏幕上。

“紀總，小溫總工廠的注資已全面截停，隨時可以進入催收程序。”

我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敲下兩個字。

“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