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中秋家宴，妻子卻讓我媽去樓下領司機餐。

“媽，樓下給您留了飯，喫完早點休息。”

我看向桌上唯一空着的位置：

“這不是給我媽留的？”

“老師的司機要坐。”

她把椅子往裏推了推，低聲解釋：

“今晚來的都是學院領導，媽以前跑長途貨運，坐這兒聊甚麼？”

“老師的司機就聊得來？”

“人家跟着老師，院裏誰不認識？媽一喝酒就愛講當年怎麼供我上學，讓領導聽着像甚麼？”

我媽身上那件紅外套，是我拿第一筆工資買的。

送衣服那天，她跪在我媽面前，說沒有媽跑貨運供她，就沒有她的今天。

如今她成了教授，我媽倒不配上桌了。

導師問起門口站着的是誰。

妻子笑了笑：

“過來送東西的。”

我媽沒有拆穿，只把帶來的板栗往前遞了遞。

“你們忙，我不進去。”

飯後，妻子讓我整理她下週獲獎典禮的致謝稿。

“老師一定放第一位，其他不重要的人就刪了，時間有限。”

我翻開舊稿。

第一行，是AI替她寫的恩重如山的婆婆。

我笑着點頭：

“好，誰不重要，我就把誰刪乾淨。”

......

“把這袋板栗扔了吧，味道太重。”

孟雲嵐換上真絲睡袍，一邊擦着頭髮，一邊看都沒看餐桌一眼。

我停下敲擊鍵盤的手。

目光落在那個洗得發白的土黃色布袋上。

那是母親連夜從老家摘的，挑的最大最飽滿的果子。

“這是我媽親手剝的。”我聲音很輕。

孟雲嵐走過來，手掌按在我的椅背上，帶着一種爲人師表的包容感。

“小川，我們現在的生活圈子不一樣了。”

“明天景行要來家裏拿課題資料，他對這些粗糙的農產品粉塵過敏。”

“萬一起了疹子，影響下週的典禮就不好了。”

“過敏？”我扯了扯嘴角。

“我媽連門都沒進，板栗也是洗乾淨煮熟的。”

孟雲嵐眉頭微皺，語氣依舊溫和。

“只是一袋板栗而已，明天我讓助理去高端超市給你買幾盒進口夏威夷果。”

“你媽的心意我領了，但這東西放在這確實不合適。”

她順手拿過那個布袋，直接扔進了中島臺旁的垃圾桶。

沉悶的聲響敲在安靜的客廳裏。

布袋散開，一顆顆飽滿的板栗滾落在骯髒的廚餘殘渣裏。

我死死盯着那個垃圾桶，指甲掐進掌心。

孟雲嵐拍了拍手，抽出一張溼巾擦拭着手指。

她的目光落在我面前的電腦屏幕上。

“致謝稿改得怎麼樣了？”

“刪得差不多了。”我收回視線，語氣平靜。

“那就好，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她滿意地點點頭。

她走到吧檯前倒了一杯溫水。

“對了，抽屜裏那塊老式懷錶，我拿給景行了。”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她。

“你說甚麼？”

孟雲嵐喝了一口水，神色坦然。

“景行下週要參加一個民國風的文化沙龍，正好缺個復古配飾搭配西裝。”

“我看那塊懷錶放在抽屜裏也是落灰，就借給他戴幾天。”

我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那是當年我媽跑大車，從劫匪手裏搶回來的物件。”

“那是她留給我的結婚禮物，你憑甚麼隨便送人？”

孟雲嵐放下水杯，眼神裏透出一絲無奈和悲憫。

彷彿在看着一個不懂事的學生。

“小川，你能不能講點道理？”

“只是一塊不值錢的破錶，市面上最多值兩百塊。”

“景行能看上它，是它的價值體現。你如果非要計較，我明天轉你兩千，你再去買十塊一模一樣的。”

我看着眼前這個和我同牀共枕了四年的女人。

只覺得荒唐透頂。

“那是我媽拿命換來的東西。”

孟雲嵐輕嘆了一口氣，走過來想攬我的肩膀。

我側身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小川，你每次都把事情弄得這麼難看。”

“景行是我的核心助理，我這個當老師的借他一個配飾，算甚麼大事？”

“你媽以前確實幫過我，我也一直很感激她。但我們不能總活在過去。”

“我要在學術圈立足，靠的是現在的人脈和資源，不是一塊生鏽的懷錶。”

手機屏幕在這個時候亮起。

是洛景行發來的語音消息。

孟雲嵐當着我的麪點開。

男孩清爽卻帶着幾分討好的聲音在客廳裏迴盪。

“雲嵐姐，這塊懷錶配我的新馬甲真的絕了，謝謝你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借給我。”

“我剛纔不小心把它摔了一下，表蒙有點裂，你不介意吧？”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那是母親留給我唯一的紀念品。

孟雲嵐低頭按住語音鍵，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沒關係，東西就是拿來用的。你喜歡最重要。”

她發完語音，抬起頭看向我。

“聽見了嗎？表蒙裂了而已，改天我拿去修。”

“你早點休息，別再鬧脾氣了。”

孟雲嵐轉身走進了臥室。

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所有的聲響。

我站在原地，看着垃圾桶裏那些沾滿油污的板栗。

又轉頭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被我清空的致謝名單。

我垂下眼，拿出手機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媽，你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