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媽媽車禍病重90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把家裏唯一的房子過戶給弟弟當婚房。

病房外，親戚們把弟弟圍在中間，連聲誇他命好。

默契的避開了我這三個月爲了照顧出車禍的母親而暴瘦30斤、花光積蓄還借了50萬高利貸的事。

弟弟拿着媽媽按了手印的50萬欠條讓我簽字。

“姐，媽說了，是你非要借錢救她，這錢該你還，而我馬上要結婚了，你看......”

我定定的看了弟弟幾秒，突然笑了，一把奪過欠條，痛快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衆人錯愕的目光中，我不僅沒鬧，反而體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說的對，這錢理應我來還，媽現在既然醒了，就是天大的喜事。”

我攥着媽媽確診高位截癱的診斷書，語氣溫和的繼續說道：

“既然媽把唯一的房子給了你當婚房，那作爲回報，等過兩天媽大好了出院，以後的日子可就交給你和弟妹好好盡孝了，千萬別辜負了媽對你的偏愛。”

1

“姐，你這話甚麼意思，”弟弟林浩皺起眉，狐疑的盯着我。

“字面意思。”

我將簽好字的欠條對摺，平靜的塞進洗的發白的舊帆布包裏。

大姑立刻湊上前，臉上堆着虛僞的笑。

“林夏啊，你弟馬上要辦婚禮，家裏開銷大的很。”

“你媽身體剛恢復，以後還得你多操心。”

“你當姐姐的，多擔待點也是應該的。”

二叔也跟着搭腔，吐出一口嗆人的菸圈。

“就是，那五十萬是你自己去借的高利貸，跟家裏可沒關係。”

“你媽把房子給林浩，也是爲了林家留個根。”

“你一個女孩子，遲早要嫁人，爭這些沒用。”

我靜靜的看着眼前這羣親戚。

三個月前，我媽被泥頭車撞進ICU，每天都需要高昂的醫藥費。

我跪在他們每一個人面前借錢。

大姑說家裏剛把錢存銀行理財了，暫時取不出來，二叔說兒子要報補習班沒閒錢。

就連林浩這個親兒子，都死死捂着自己的五萬塊彩禮錢，一分不掏。

“姐，我這錢是留着娶嬌嬌的，要是沒有彩禮她就不肯嫁給我。”

“媽那麼疼你，你總不能看着媽死吧？”

最後，是我咬牙借了五十萬高利貸。

媽媽搶救的九十天裏，我沒日沒夜的守在重症監護室門外，瘦了整整三十斤。

連頭髮都大把大把的掉。

現在，我媽醒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叫來律師，在病牀上按了手印。

把家裏那套兩百多萬的房子過戶給林浩。

第二件事，是讓林浩拿着債務轉移書，逼我認下那五十萬的高利貸。

“林夏，不籤的話，以後你就別叫我媽。”

病牀上的女人臉色蒼白，語氣卻帶着冷硬。

“浩浩要結婚，不能揹債。”

“你年輕，大不了去外面多打幾份工，總能還清的。”

我媽雲淡風輕地說。

我看着她，突然覺得自己可笑。

這就是我拼了命救回來的親媽。

“好，我簽了。”

我看着林浩。

“房子是你的了，媽也是你的了。”

林浩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謝謝姐。”

“嬌嬌說了，這房子得重新裝修，明天我們就帶裝修隊去量尺寸。”

“你那些東西趕緊搬走，別礙事。”

我點點頭，聲音出奇的平靜。

“好，我馬上就走。”

大姑在旁邊打着圓場。

“哎呀，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林夏啊，你媽這幾天還得在醫院觀察，你請個假繼續照顧着。”

“浩浩忙着籌備婚禮，沒空。”

我笑了笑，把帆布包挎在肩上。

“大姑，你可能沒聽懂我剛纔的話。”

“這五十萬，我認了。”

“但這三個月的護工費，是不是該結一下？”

林浩立刻急了，指着我的鼻子大罵。

“林夏你掉錢眼裏了，照顧自己親媽還要錢？”

我撥開他的手。

“既然是親媽，那你這個親兒子怎麼一天都沒來守過？”

“既然房子和家產都歸了你，那贍養的義務，自然也全歸你。”

我從包裏抽出那張被我攥出褶皺的診斷書，輕輕放在病牀邊的櫃子上。

“媽，我走了。”

“這五十萬，就當是我買斷了你生我養我的恩情。”

“從今往後，我們兩清。”

病牀上的媽瞪大眼睛，氣的直喘粗氣。

“你個白眼狼，你敢走？”

“我生你養你，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我沒有回頭。

林浩在身後冷嘲熱諷。

“讓她滾，離了咱們家，看她怎麼活！”

“高利貸催死她！”

我推開病房的門。

走廊裏的消毒水味鑽進鼻腔，心裏卻一片輕鬆。

終於結束了。

2

離開醫院，我回到我那個住了七年的房間。

只有不到十平米。

牆角堆着我這三個月換下來的髒衣服，還沒來得及洗。

我拿出行李箱，把幾件洗的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塞進去。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家族羣裏的消息。

林浩發了一張大紅色的房產證照片。

【感謝老媽的支持，我和嬌嬌終於有自己的小家了！】

底下瞬間跟了一排點贊和恭喜。

大姑：【浩浩真有出息，嬌嬌是個有福氣的。】

二叔：【甚麼時候辦酒席，二叔給你包個大紅包！】

弟妹嬌嬌發了個害羞的表情包。

【謝謝大家，明天我就去挑傢俱。】

【對了，@林夏，姐，你那個房間的採光最好，我打算改成衣帽間，麻煩你今天務必騰出來哦。】

我看着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

三個月前，嬌嬌得知我媽車禍，連夜跑回了孃家。

一句我怕見血就把所有事情推的乾乾淨淨。

現在房子到手了，她倒是比誰都積極。

我敲下幾個字。

【已經騰空了，祝你們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發完，我直接點擊了退出羣聊。

收拾完東西，我提着輕飄飄的行李箱走到客廳。

林浩剛好從醫院回來。

他看到我手裏的箱子，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出聲。

“喲，還真走啊？”

“別以爲你玩欲擒故縱這一套，媽就會心軟。”

“我告訴你，這房子現在寫的是我的名字，你想回來都沒門！”

我看着他那張得意的臉，心裏一片平靜。

“放心，我絕不回來。”

我拖着箱子走向大門。

“等等。”

林浩叫住我，扔過來一串鑰匙。

“把你手裏的備用鑰匙交出來，免得你以後偷偷摸摸回來偷東西。”

我從口袋裏掏出那把帶有毛絨小熊掛件的鑰匙。

這是我十八歲那年，用第一筆兼職工資給自己配的。

我把它放在鞋櫃上。

“林浩，媽在醫院，你今天不去陪牀嗎，”我隨口問了一句。

“陪甚麼牀，”林浩不耐煩的擺擺手。

“她不是醒了嗎，能喫能喝的，有護士看着就行了。”

“我今晚還要陪嬌嬌去看鑽戒呢。”

我點點頭，拉開大門。

門外是一陣冷風。

關上門的那一瞬間，我聽見林浩在裏面哼起了歌。

我深吸了一口氣，邁出腳步。

以後就是隻屬於我的人生了。

我拖着箱子，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兜裏只剩下不到兩百塊錢。

高利貸的催收短信一條接一條的彈出來。

【林夏，今天再不還錢，明天我們就去你公司拉橫幅！】

我沒回，隨便找了個便宜的連鎖酒店，交了五十塊錢押金。

躺在狹窄的單人牀上，我看着天花板。

三個月來，我第一次沒有失眠。

我睡的前所未有的安穩。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尖銳的電話鈴聲吵醒的。

屏幕上閃爍着林浩的名字。

我按了接聽。

電話那頭，林浩的聲音帶着變了調的驚恐，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林夏，你個賤人，你敢陰我？”

3

“媽高位截癱你怎麼不早說？”

“現在她成了殘廢，我一個人給她養老？”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避免耳膜被震破。

“我昨天不是把診斷書放在牀頭櫃上了嗎？”

我語氣平緩，甚至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

“是你自己光顧着拿房產證，沒看。”

電話那頭傳來砸東西的巨響。

“你放屁，你就是故意的，”林浩在電話裏咆哮。

“你是姐姐，照顧媽是你的天職！”

“醫生剛纔來交代了，說媽傷了脊神經，脖子以下全都沒有知覺了！”

“這輩子都只能躺在牀上！”

“要人24小時翻身、吸痰、導尿！”

“林夏，你趕緊給我滾回來把護工的活接過去！”

我掀開被子，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早晨的陽光有些刺眼。

“林浩，我們昨天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房子歸你，債務歸我。”

“媽既然把所有的家產都給了你，那盡孝的福氣，自然也全是你的。”

我頓了頓，繼續說道。

“對了，高利貸催收呢，我很忙，別再給我打電話了。”

沒等他再破口大罵，我直接掛斷了電話，順手按下了通話錄音的保存鍵。

沒過五分鐘，微信彈出了幾十條消息。

是林浩把我重新拉進了一個只有親戚的小羣。

他在羣裏瘋狂刷屏。

【林夏這個惡毒的女人，她爲了逃避照顧癱瘓的媽，故意設局騙我！】

【她把媽扔在醫院不管，自己跑了！】

大姑立刻跳了出來：【林夏，你怎麼能這麼狠心，那可是你親媽！】

二叔：【就是啊，浩浩馬上要結婚了，哪裏懂照顧癱瘓病人，你趕緊回來。】

我看着這些跳躍的字符，覺得十分可笑。

昨天逼我揹債、趕我出門的時候，他們可不是這副嘴臉。

我沒回復，靜靜的看着他們表演。

緊接着，一個語音電話打了進來。

是我媽的號碼。

我按了接通。

“夏夏啊......”

電話那頭傳來我媽虛弱的哭聲。

“媽知道錯了，媽離不開你。”

“你弟他一個大男人，笨手笨腳的，怎麼會照顧人啊。”

“剛纔他給我翻身，差點把我摔下牀。”

“你快回來吧，媽以後一定好好對你。”

4

我聽着這熟悉的腔調。

從小到大，只要林浩惹了禍，或者家裏有甚麼髒活累活，她總是用這種語氣哄我。

“夏夏最懂事了，幫幫弟弟吧。”

“夏夏是媽的貼心小棉襖。”

我曾經爲了這些虛幻的溫情，付出了一切。

但現在，我的心掀不起半點波瀾。

“媽，我欠了五十萬高利貸呢。”

我打斷了她的哭訴。

“他們說今天要是見不到錢，就要砍我的手。”

“您要是真疼我，讓林浩把房子賣了替我還債，錢到賬我立刻回去照顧您。”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過了好幾秒，我媽的聲音突然拔高，帶着氣急敗壞的尖銳。

“你做夢，那是浩浩的婚房！”

“你欠的錢你自己還，憑甚麼拖累你弟！”

我輕輕笑了一聲。

“是啊，憑甚麼呢。”

“所以，您也別拖累我了。”

我掛斷了電話，將這個號碼連同羣裏的所有親戚，一起拉進了黑名單。

世界徹底清靜了。

我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看着鏡子裏那個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的女人，我告訴自己，林夏，你自由了。

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

我以爲是高利貸，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您好，請問是林夏女士嗎？”

對方的聲音很嚴肅，透着公事公辦的利落。

“我是市交警大隊的。”

我愣了一下，“是我。”

“關於您母親三個月前發生的交通事故，肇事方家屬今天來大隊了。”

“他們爲了給肇事司機爭取諒解書減輕刑罰，願意一次性全額支付車禍賠償金。”

“包括前期墊付的醫療費退款、營養費、精神損失費等，總計一百二十萬。”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爲前期所有的醫療費用都是由您個人賬戶借款墊付，且您手持您母親簽署的債務承擔及放棄索賠證明書。”

“這筆鉅款，將直接打入您的個人賬戶。”

“請您下午帶齊證件，來大隊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