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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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去世前，給我包了最後一盒餃子。

那時她已經是癌症晚期，手握不穩筷子，包得東倒西歪。

她笑着說，想她的時候就煮着喫。

可我捨不得。

六年來，一個都沒動。

直到中秋前夕，我做完最後那臺手術，下班回到家。

打開冰箱，卻看到冷藏櫃空了！

餐桌上，秦昭正捂着嘴乾嘔。

她是賀銘川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

齊肩短髮、愛喝酒、整天跟賀銘川那幫人稱兄道弟。

剛結婚的時候，我跟賀銘川沒少因爲她的事情吵架生氣，後來婆婆總勸我別多想。

“他們光屁股一起長大，要有感情早就在一起了。”

餐桌上，婆婆拍着秦昭的背，扭頭笑着跟我解釋。

“昭昭胃不舒服，我就把那盒餃子煮了。”

聞言，秦昭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一點都不好喫！嫂子，你手藝不太行，有點腥。”

“我沒喫幾個，剩下銘川都倒掉了。”

垃圾桶裏。

母親留給我的最後十幾個餃子，泡着剩湯，孤零零躺在那裏。

滿腔怒火往上湧。

我顫抖着手，低頭去撿。

賀銘川卻攔住我。

“一盒餃子而已。”

“阿昭身體不舒服，你別讓她難堪。”

我盯着他擋在我面前的手，忽然覺得荒唐。

六年前母親去世時，是賀銘川陪我守了整整三天靈。

那盒餃子，也是他親手放進冰箱的。

當時他抱着我，一遍遍保證。

“只要你捨不得，放一輩子都行。”

可現在，他不記得了。

“不是我包的。”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那是我媽臨終前留給我的！”

賀銘川臉上的不耐僵住。

他轉頭看向垃圾桶，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扯了扯嘴角。

憤怒跟無力感將我裹住，我忍不住對他們惡語相向。

“盒子上貼着貴重勿動四個字，你媽看不見，你也看不見嗎？”

婆婆當即沉了臉。

“你這是甚麼語氣？”

“幾個凍了六年的破餃子，誰知道還能不能喫。”

“再說了，人都沒了，你留着這些東西給誰看？”

賀銘川剛要開口，秦昭突然扶着桌角，又是一陣乾嘔。

他的注意力立刻被拉走。

“怎麼又吐了？”

他倒了杯溫水，掌心貼在秦昭後背上，動作熟練得刺眼。

秦昭紅着眼睛看我。

“嫂子，對不起。”

“我真不知道那是阿姨留下的。”

“要不我給你包一盒，算賠你？”

她說得輕巧。

彷彿死去的人能被替換，最後的念想也可以按斤賠償。

賀銘川見她自責，眉頭越皺越緊。

“行了。”

“東西已經沒了，揪着不放也變不回來。”

他頓了頓，像是終於找到了最體面的說法。

“人已經不在了，活人更重要。”

婆婆立刻接話。

“就是。”

“昭昭都難受成這樣了，你還拿死人壓她，有意思嗎？”

我蹲在垃圾桶前，忽然不想撿了。

我拿出手機，對着那些泡爛的餃子拍下最後一張照片。

然後拎起垃圾袋，走進廚房。

身後，賀銘川似乎想跟過來。

秦昭卻輕輕叫了他一聲。

“銘川，我胃裏好難受。”

他的腳步停下了。

湯水從破損的垃圾袋裏滴出來，落了滿地。

我一點點擦乾淨，在桶底摸到一團溼透的紙。

展開後，上面是母親歪歪扭扭的字。

“晚晚，別總委屈自己。”

我蹲在地上，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手機在這時震動。

賀銘川發來一條消息。

【阿昭明天去醫院，你把她的體檢資料整理一下。】

【你是營養科醫生，也幫她配個養胃食譜。】

我看着那兩行字，很久沒有動。

他大概以爲，我還會像以前一樣生一場悶氣，再替所有人收拾殘局。

可這一次，我擦乾眼淚，撥通了導師的電話。

“老師，瑞士那邊的進修名額，我接受。”

“一週後，報道！”

緊接着，我又給律師發去消息。

【麻煩幫我準備離婚協議。】

【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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