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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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我離開雁門。

回京後，我沒有去見岳父，只讓管家開賬房。

我的私產、鋪契、田契，以及七年裏替裴家墊進去的銀子，一筆筆擺在桌上。

岳父趕來。

“知衡，你這是做甚麼？”

“清賬。”

他嘆氣。

“明昭駐守邊關七年，九死一生。”

“蘇長淮救過她，事情已經發生，總得往前過。”

我抬眼。

“第一年中秋，我要去雁門，您病了。”

“第三年，青蘿出事。”

“第五年，我剛拿到路引，母親就說祖父病危。”

“爲甚麼每一次，都這麼巧？”

岳父沉默很久。

“病是真的，事也是真的。”

“我們沒騙你。”

我笑了。

他們根本不必騙。

只要把我最放不下的人推到面前，他們知道我一定會留。

“承安出生時，您就知道？”

他沒有回答。

我轉身進內室，打開最下層木匣。

裏面壓着一疊舊信。

最上面是裴明昭六年前寄回來的。

【承安已經滿月。】

【此事先不要讓知衡知道。】

【他才失了阿晏，若知道，只會更難受。】

【朝中又正盯着我，千萬別讓他來北境撞見長淮父子。】

【待我回京，自會同他解釋。】

【知衡最懂我的難處，也最好哄。】

下面壓着我的信。

【阿晏沒了。】

【他臨走前一直問娘甚麼時候回來。】

【明昭，我知道你正在最難的時候，所以沒有叫你回來。】

【可我其實很想你。】

【你若收到信，只回我兩個字，平安。】

信封完整。

從未寄出去。

我抬頭。

“爲甚麼？”

岳父眼圈紅了。

“我給她送過急報，她知道阿晏沒了。”

“可她纔剛穩住北境軍權，多少人等着她出錯？”

“再讓她知道你撐不住，她還能安心打仗嗎？”

門外傳來母親的聲音。

“鬧夠了沒有？”

她進門便沉下臉。

我看着她。

“承安出生以前，您就知道，是不是？”

她避開目光。

我又問：

“第五年，祖父已經病了半個月。”

“您爲甚麼偏等我拿到路引那天才來？”

母親惱了。

“我是爲你好！”

“那時候明昭剛拿下三城，御史臺多少雙眼睛盯着她！”

“你若跑去雁門，再鬧出她和蘇長淮的事，她這些年所有軍功都要被人拿私德壓下去！”

“所以您替她攔我？”

“我是替你們夫妻！”

她壓低聲音。

“知衡，你最清楚，一個女子走到她今天的位置有多難。”

“你都替她撐這麼多年了，何必臨到最後，因爲一個男人和一個孩子毀了她？”

我忽然笑了。

“因爲我已經犧牲了七年，所以你們覺得，我再犧牲一點也沒甚麼。”

母親一怔。

“我二十歲入翰林。”

“爲了讓她沒有後顧之憂，我辭官。”

“我替她侍奉父親、養孩子、管家。”

“阿晏死那晚，我都沒敢叫她回來。”

這些年，旁人笑我一個男人守着內宅，靠妻子的軍功過活。

我從沒辯過。

因爲我知道，只要裴明昭在邊關站得夠穩，那些人早晚會閉嘴。

我以爲夫妻一體，她的功勳裏有我的成全，我的日子裏也會有她的珍惜。

“我做這些，是因爲我希望她好。”

“可我沒想到，有一天，這些會變成你們繼續傷我的理由。”

屋裏一片安靜。

母親半晌才道：

“承安不過認你做個義父。”

“明昭還是你的妻子。”

“她如今封將拜侯，你跟着她，往後何愁沒有好日子？”

“我的好日子？”

我輕聲問。

“這些年，哪一天是我自己選的？”

我叫來青硯，把一封信遞給他。

“送去江南舅家。”

岳父終於慌了。

“你要做甚麼？”

我扣上木匣。

“這一回，我想自己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