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爸在工地邊上賣盒飯，被人舉報衛生不達標，扣了餐車賠了三萬。

舉報的，是遠房侄子何建平，剛考上市場監管。

我爸交了罰款，兜裏只剩兩塊三。

工頭老趙紅着眼吼：

“那年建平爹殘了沒飯喫，是你爸管了他全家三個月的飯，一分錢沒要！”

侄子入職那天，他爹來串門：

“哥，建平上城裏沒車，你家新買的能......”

我爸低頭點了根菸：“車容易被扣，我怕交不起罰款。”

1.

何滿倉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扶着門框，半條腿拖在後面，柺杖往地上一點。

“林守業，你這話啥意思？”

我爸沒抬頭，菸頭在水泥地上摁滅。

“字面意思。”

我媽許蘭從廚房衝出來，圍裙上還沾着沒洗掉的油點。

“你還聽不懂？我們家車也怕被舉報！”

何滿倉臉一沉。

“你們別把氣撒我身上。建平舉報你，那是工作需要。”

”他以後就是管食品安全的，總不能親戚犯法他裝看不見吧？”

我媽氣笑了。

“犯法？你癱牀上那年，一天三頓喫我家飯，怎麼沒說我家飯犯法？”

何滿倉把柺杖重重一敲。

“那是你們願意送！我求你了？”

堂屋一下靜了。

我爸抬眼看他。

“你沒求？”

何滿倉嘴角抽了抽，又硬起來。

“親戚之間搭把手，誰還記賬？你們現在提這個，不就是記恨建平上岸？”

這時，院門外響起皮鞋踩水的聲音。

何建平站在門口，白襯衫，黑褲子，手裏夾着一隻公文包。

他還沒正式穿制服，卻已經像穿上了一層皮。

“叔，嬸。”

他點點頭，目光落在我家那輛二手面包車上。

“車不借就算了，別說那些難聽話。舉報歸舉報，人情歸人情。”

我媽衝過去半步。

“你也知道人情？”

何建平神色平靜。

“我知道，所以我才提醒你們整改。真等吃出大事，罰三萬都是輕的。”

我攥緊手機。

“那舉報材料裏的爛雞腿是怎麼回事？我家從來不賣滷雞腿。”

何建平看向我。

“林秋禾，你剛考上護理吧？以後也要進醫院。食品安全不是兒戲，你應該比誰都懂。”

他說話不重，卻像一根針，專往人肺管子裏扎。

我媽還要罵，我爸攔住她。

“建平，你走吧。”

何建平笑了下。

“叔，你還是這個脾氣，事情來了就想躲。躲沒用，流程已經走了。”

何滿倉臨走前回頭啐了一句。

“不給車就算了。以後別指望我們家建平照顧你。”

院門關上。

我媽把抹布砸進盆裏。

“照顧？他照顧得咱家餐車都沒了！”

我爸沒說話。

他蹲下去收拾地上的菸灰，手指在抖。

那輛餐車在工地口擺了七年。

每天凌晨三點半，我爸去批發市場搶菜，四點半回來洗，五點起鍋炒。

工人愛喫重口，他就多放辣椒；

夏天怕壞，他往冷藏箱裏多塞冰袋；

誰沒發工資，他就在賬本上寫“月底結”。

罰單下來那天，執法的人說車底儲物箱裏查出一箱變質肉，冷藏不達標，臺賬混亂，先扣車，再罰款。

我爸解釋了一遍又一遍，說那箱肉不是他的。

沒人聽。

當晚，工地羣裏炸了。

有人發了九張照片。

油污、髒桶、發黑雞腿，還有我爸低頭簽字的背影。

配文只有一句：這飯，你們還敢喫？

羣裏罵聲一片。

“林哥平時看着老實，沒想到心這麼黑。”

“三萬罰少了吧？”

“前幾天我拉肚子，是不是喫他家的？”

我媽盯着手機，嘴脣發白。

“這張雞腿照片，不是在咱車裏拍的。”

我湊過去。

照片角落露出一截藍色膠帶。

我家儲物箱是灰的，根本沒有藍膠帶。

我爸突然站起來，翻出檢查當天執法人員留下的清單。

他看了半天，臉色一點點變了。

“他們說，從車底翻出來的那箱肉，外面就纏着藍膠帶。”

我後背一涼。

我媽聲音發緊。

“有人提前塞進去的？”

外面風吹過，院門吱呀一聲。

我爸盯着那輛沒借出去的麪包車。

“明天去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