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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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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中秋入住民宿時,我拿到了一張寫着廣寒宮的房卡。

妹妹笑着說,這名字最襯我,清清冷冷。

我以爲只是句玩笑。

直到拖着行李穿過院子,才發現所謂廣寒宮,是主樓後面一間改造的儲物房。

沒有窗,只有一盞壞了半邊的月球燈。

男友跟來替我放下箱子,語氣體貼:

"你睡覺輕,單獨住,不會被我們吵到。"

可預訂時,我明明付的是五人觀月套房的錢。

他解釋,妹妹臨時想帶貓,套房多放了貓窩,我的摺疊牀就擺不下了。

"反正只睡一晚,明早一起看日出。"

我點了頭。

晚上九點,我端着切好的柚子去主樓,才發現露臺的玻璃門鎖着。

門裏,他們四個人圍爐煮茶。

妹妹抱着貓,哥哥和竹馬替她調整拍照的燈,男友正在剝栗子。

我敲了兩下,沒人聽見。

手機先響了,是羣裏的消息。

"柚子放門口吧,貓剛睡着,別開門了。"

這些年,我總被說最省心。

不用哄,不怕黑,一個人也能照顧好自己。

可廣寒宮裏的嫦娥,至少是自己奔月。

我放下果盤,訂了後天回家的車。

這一次,不等日出了。

......

"姐,你的柚子切太大塊了,貓差點被籽嗆到。"

羣消息是妹妹發的,底下緊跟着一張照片,布偶貓窩在她懷裏,背景是露臺的月光和暖黃燈串。

四個人的合影被哥哥轉發到家族羣,配文:中秋快樂。

我數了一下,照片裏有沈令漪、程屹洲、傅時琢、宋淇瀾。

沒有我。

連拍照的時候都沒人想起叫我一聲。

手機又震了一下,男友程屹洲私信。

"睡了嗎?月亮特別圓,明早記得定鬧鐘,五點半看日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在露臺賞月,我在儲物間看壞了半邊的燈。

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扣在枕頭邊。

儲物間的門關不嚴實,走廊的穿堂風一陣一陣灌進來。

九月山裏的夜已經涼了,被子只有一牀,薄得能透光。

我把外套裹在身上,縮在摺疊牀裏。

隔壁主樓隱約傳來笑聲,沈令漪的聲音最清脆。

"哥,你剝的栗子好甜。"

"屹洲給你那顆更大。"

"時琢你別光拍我,你也入鏡嘛。"

每個名字都被她叫得親暱又自然,好像這個中秋本來就只有他們四個人。

我翻了個身,想起訂房的時候。

五人觀月套房,三千八一晚,我的卡扣的款。

程屹洲說他來訂,最後告訴我滿房了,只剩套房加一間單人附屬房的組合。

我說那我住單人間就好。

他說不用,到時候在套房加張摺疊牀。

到了才知道,摺疊牀讓給了貓窩。

而所謂單人附屬房,連窗戶都沒有。

凌晨兩點,走廊響起腳步聲。

有人推開儲物間的門。

是程屹洲。

"還沒睡?"

"有點冷。"

"我去給你拿條毯子。"

他轉身走了。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

毯子沒來。

我打開手機,看到羣裏新消息。

沈令漪發了一段語音,我點開聽。

"屹洲,貓又鬧了,你幫我按住它,我喂藥。"

程屹洲回:來了。

他去給我拿毯子,路過主樓,就忘了。

或者沒忘。

只是排序在貓的後面。

我穿上鞋,自己去前臺要了一條毛毯。

前臺小姑娘看我從後院走出來,愣了一下。

"您住廣寒宮那間?"

"嗯。"

"那間好像......不對客人開放的,是我們放雜物的。"

"我知道。"

她張了張嘴,沒再說話,遞了毯子過來。

回去的路上經過主樓,露臺燈還亮着。

透過落地窗,我看見程屹洲坐在地毯上,沈令漪靠着他肩膀,貓趴在兩個人中間。

哥哥沈令琛在旁邊煮第二壺茶,傅時琢幫沈令漪調手機濾鏡。

畫面很暖,像雜誌裏中秋特刊的插圖。

我站了十幾秒,沒有敲門。

毛毯裹緊了往回走。

手機亮了,傅時琢發來私信。

"筠筠,睡了嗎?"

小時候他只叫我這個名字。

"沒有。"

"剛纔看到你從前臺那邊過來,怎麼不進屋?"

他看到我了。

"你們在拍照,我就不進去了。"

"你進來唄,正好令漪說想喝蜂蜜柚子茶,你不是會做嗎?"

我盯着這行字,把對話框關了。

他看見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我會做令漪想喝的東西。

不是叫我進去坐坐。

不是問我一個人在儲物間冷不冷。

回到房間,摺疊牀的一條腿已經有點鬆了,翻身時咯吱響。

我打開訂票軟件,看了一眼後天回市區的車票。

又往下翻了翻。

搜索欄裏輸了兩個字。

機票。

出發地:國內。

目的地:我沒填。

只是看着那個空白的方框,看了很久。

其實行李箱裏夾層有一封信。

一份海外建築事務所的offer,三個月前就簽好了回執。

入職日期,十月一號。

距離今天還有九天。

沒有人知道。

程屹洲不知道,沈令琛不知道,傅時琢不知道,沈令漪更不知道。

我關了手機。

廣寒宮真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以前覺得心跳是活着的證據。

現在覺得,只是一種多餘的聲響。

手機又亮了一下,羣消息。

沈令漪拍了一張月亮的照片,配文:

"今晚的月亮好圓,可惜姐姐睡太早了,沒看到。"

底下程屹洲回了一個字。

"是。"

傅時琢跟了一句:"筠筠一向睡得早。"

哥哥沈令琛最後補了一條:"明天叫她看日出就行。"

四個人在討論我,沒有一個人來問我。

我刪掉了五點半的鬧鐘。

日出不看了,票也不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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