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接女兒放學的路上，暴雨沖垮了橋墩，洪水把我和朵朵困在車頂。

朵朵燒到四十一度，整個人軟得像一團溼棉花，嘴脣白到沒有血色。

我渾身發抖撥通了沈堯的電話。

那頭是轟鳴的引擎聲，和一個女人興奮的尖叫。

"沈堯！朵朵快不行了！求你派直升機來清河鎮！"

他沒聽清，女人替他接了話：

"沈總開飛機載我看煙花呢，有事找助理——"

電話被掛斷。

我跪在車頂重新撥過去，水已經漫到朵朵的下巴。

這次接通了，沈堯的聲音懶洋洋的，背景是煙火炸開的巨響。

"又怎麼了？怎麼老是有那麼多破事？"

我聲嘶力竭："是朵朵！你女兒！"

"砰！"

一朵煙花蓋住了我最後的哭喊。

他只聽到"你女兒"三個字，笑着跟旁邊的人說：

"總是拿孩子當藉口，以爲我會信嗎？"

朵朵的小手從我胳膊上滑了下去。

她心臟裏那枚沒來得及換的瓣膜，即將停擺。

......

"朵朵！抓緊媽媽！"

我聲嘶力竭地尖叫，十指死死摳住車頂的行李架。

泥黃色的洪流像一頭暴怒的野獸，瘋狂撕咬着我們的車身。

朵朵的手指冷得像冰塊，一點點從我的臂彎裏滑落。

"媽媽......水裏好冷......"

她虛弱的呢喃被震耳欲聾的水聲瞬間吞沒。

我猛地撲過去，想要重新抱緊她。

一個巨大的浪頭裹挾着連根拔起的樹幹，狠狠撞在車門上。

車身劇烈傾斜。

朵朵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瞬間墜入渾濁的泥水中。

"不！"

我沒有任何猶豫，鬆開行李架，跟着跳進了洶湧的洪流。

泥沙瞬間灌滿我的口鼻，窒息感勒緊了我的喉嚨。

我在水下拼命睜開眼睛，渾濁的視線裏甚麼都看不見。

水流在撕扯我的頭髮，撞擊我的胸腔。

"朵朵！你在哪裏！"

我把頭探出水面換氣，絕望地大喊。

不遠處的水面上，漂浮着一隻粉色的兔子書包。

那是今天早上沈堯的助理送來的敷衍禮物，朵朵卻當成了寶貝。

我發瘋一樣朝那個方向游過去。

手背被水下的碎石劃出一道道血口子，骨頭彷彿都要斷了。

我終於抓住了那根書包帶。

用力往上一扯。

朵朵蒼白的小臉浮出水面，雙眼緊閉，沒有任何反應。

"朵朵不怕，媽媽抓到你了，媽媽帶你上去！"

我緊緊摟住她軟綿綿的身體，用盡全身力氣往旁邊的一棵大樹游去。

我把她託舉到粗壯的樹杈上，自己也爬了上去。

"朵朵，醒醒，看看媽媽！"

我拍打着她的臉頰，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朵朵的嘴脣已經變成了青紫色，胸口看不到任何起伏。

我手忙腳亂地給她做心肺復甦。

按壓，吹氣，再按壓。

"求求你，醒過來，求求你......"

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我的視線。

不遠處終於傳來了衝鋒舟的馬達聲。

橘紅色的救援服在暴雨中若隱若現。

"這邊！救命！救救我女兒！"

我脫下外套，在風雨中拼命揮舞。

救援人員很快靠近，兩個大哥跳下水，把我和朵朵託上了衝鋒舟。

隨車的急救醫生立刻接手了朵朵。

他扒開朵朵的眼睛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瞳孔已經散大了，準備除顫！"

醫生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後腦勺上。

我跪在狹窄的船艙裏，死死盯着那臺小巧的除顫儀。

"兩百焦耳，充電，離手！"

伴隨着電擊，朵朵小小的身體在擔架上猛地彈起，又重重落下。

監護儀上依然是一條刺眼的直線。

"繼續按壓！注射腎上腺素！"

醫生滿頭大汗，雙手不停地在朵朵胸口按壓。

我哆嗦着摸出緊緊攥在手裏的手機。

防水袋裏的手機還有最後一格電。

我再次撥通了沈堯的號碼。

這是朵朵的爸爸，是我們在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依然是那個溫柔又帶着歉意的女聲。

"晏小姐，沈總正在操作飛行器，現在真的不方便接聽呢。"

裴音的聲音在暴雨中顯得那麼輕盈。

"我不管他在幹甚麼！把電話給他！"

我對着手機狂吼，嗓音已經完全劈裂。

裴音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裏透着無奈。

"晏小姐，你不要總是這麼大火氣，沈總好不容易有個週末能放鬆一下。"

"剛纔你打來電話說洪水甚麼的，沈總看了天氣預報，清河鎮確實有雨，但也就是中雨而已呀。"

"你用這種誇張的理由騙他回去，只會讓他更討厭你的。"

我盯着醫生還在按壓的雙手，絕望得快要把嘴脣咬出血來。

"我沒有騙他！朵朵要死了！你讓他接電話！"

裴音輕聲細語地打斷了我。

"晏小姐，撒謊也是要有底線的。"

"沈總說了，等看完這場煙花，明天會給你轉一筆補償金，你就別鬧了。"

電話再次被單方面掛斷。

衝鋒舟靠岸了。

醫生停止了按壓，緩緩抬起頭看着我。

雨水順着他的安全帽流進眼眶。

"對不起，孩子的心臟瓣膜本身就有嚴重問題，加上溺水和失溫......"

"我們盡力了，準備後事吧。"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

我看着擔架上毫無生氣的女兒，機械地搖了搖頭。

"不，醫生，你再試一次，她只是睡着了。"

"你跟她說，爸爸看完煙花就來看她，她最聽爸爸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