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阿姐是遠近聞名的醫科聖手,連皇上最寵愛的麗妃都不惜花重金請她進宮看診。
但阿姐進宮後,被送回來的卻是一具屍體。
小太監將阿姐的屍體像垃圾一樣扔地上,趾高氣丟下兩個銅板:」麗妃娘娘讓這賤婢看診鍼灸是她的的榮幸,她竟然讓麗妃娘娘手臂上留下了紅點,簡直該死!」
「麗妃娘娘大度,不因她一人之罪牽連你這個弟弟,還不快跪下謝恩?」
我不吵不鬧,跪下謝恩,平靜收斂好阿姐的屍體。
當晚,我撕下臉上因爲阿姐擔心我被好男色的縣令擄走而製作的醜疤,倒在皇上回宮的必經之路上。
麗妃還不知道,皇上爲她空置後宮獨留她一人不是因爲寵她,而是因爲當今皇上好男色,不喜歡女人。
1
我阿姐林芷,是活死人肉白骨的醫仙。
名聲太大,連宮裏那位獨得聖寵的麗妃娘娘,都砸下重金,點名要她進宮看診。
阿姐走時,摸了摸我臉上那道猙獰的假疤,嘆氣:「阿弟,藏好自己,等阿姐回來。」
她眼裏有擔憂。
我知道,她怕那好男色的縣令趁她不在,把我擄了去。
這疤,就是她親手給我做的盔甲。
可阿姐沒回來。
送回來的,是一具冷透的屍體。
宮裏的太監像丟垃圾一樣,把阿姐扔在泥地上。
「啪嗒」,兩個銅板砸在旁邊。
小太監張保鼻孔朝天:「麗妃娘娘讓這賤婢看診鍼灸,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分!竟敢讓娘娘玉臂留下紅點?死有餘辜!」
他尖着嗓子,施捨般道:「娘娘心善,不牽連你這賤民弟弟。還不快跪下,謝恩?!」
我站着,沒動。
血液在耳朵裏轟鳴,燒得眼前發黑。
恨意像毒蛇,死死纏住心臟,勒得我喘不過氣。
但我沒哭,沒鬧。
我緩緩跪下,額頭觸地,聲音平靜無波:「謝麗妃娘娘恩典。」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割着我的喉嚨。
我沉默地收斂阿姐。
擦淨她臉上的泥,整理她被扯亂的衣裳。
手指碰到她冰冷僵硬的皮膚,剎那間,滔天的恨意幾乎衝破喉嚨。
這股焚心的恨意燒灼着我,臉上那塊她親手爲我貼上的、保護我的醜陋疤痕,此刻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皮肉生疼。
2
靈堂窄小,冷月如刀。
我跪在蒲團上,指節攥得發白。
五年前暴雨夜,阿姐顫抖着往我臉上粘假疤:「縣太爺盯上你了,這醜疤能保命。」
此後她悉心教我辨百草、習醫理,卻不知我暗中鑽研她藏起的《毒經》。
那些救人的方子,在我手中早成了致命S招。
她以爲我是醫者仁心,卻不知我早已在藥毒之間,走出了另一條路。
火盆裏,她的舊衣、藥方、筆記漸漸化作灰燼。
我不能留一絲破綻。
唯獨留下一樣——一枚淬了藍光的銀針。
她用醫術救人,我卻要用毒術索命。
「阿姐。」我撫着棺木,輕聲喚她,溫柔地像在哄她喝藥,齒間卻碾着血味。
「張保、麗妃、皇帝、那座喫人的宮城......」指尖摳住臉上假疤,猛地一撕,粘膩的撕扯聲劃破死寂,「......我要他們一寸一寸,爛給你看。」
僞裝褪去。
醜疤之下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膚白如玉,眉眼如畫,驚心動魄的俊美。
阿姐總說我這張臉是禍根,如今,它是我唯一的武器。
從今夜起,世上再無醫仙,只有索命的惡鬼。
3
阿姐死後三個月,我摸清了皇帝所有習慣。
每月初七子時,他必從東華門回宮。
這條路僻靜,侍衛也最少。
今夜無雲,月光亮得晃眼。
我扯亂頭髮,脫下外衫,只剩洗的發白的中衣,脖頸和手腕卻露得恰到好處。
這張臉在銅鏡前練了上百次角度,要的就是脆弱易碎,又帶着鉤子的美。
遠處傳來腳步聲,我立刻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像是昏迷多時。
「甚麼人?」侍衛的呵斥聲傳來。
我沒有動,任由散落的髮絲遮住半邊臉。
月光下,肌膚瑩白如雪,與披散的黑髮形成鮮明對比。
「等等。」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抬頭。」
我裝作虛弱地睜開眼,正好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皇上居高臨下地打量着我,目光在我清俊的面容與裸露的脖頸處停留了片刻。
「帶回去。」他轉身吩咐,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被侍衛攙扶着走向宮門時,我低垂着頭,嘴角卻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宮門在身後緩緩關閉,月光被高牆隔絕在外。
阿姐,你看着。
我要讓這座喫人的宮殿,成爲所有S害你的兇手的墳場。
4
踏入皇宮的第三日,我終於等來了這場至關重要的戲碼。
尖銳的「宣——」聲響徹宮殿。
我被兩名侍衛押進殿內,膝蓋重重砸在金磚上,疼得眼前一黑。
「草民叩見皇上。」我溫順地低着頭,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殿內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良久,頭頂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抬起頭來。」
我緩緩直起腰身,卻仍不敢直視天顏,只將視線停在龍椅的靠背上。
皇帝的目光如有實質,像冰冷的砂紙一寸寸刮過我的臉,讓我不自覺地繃緊了脊背。
「看你身似蒲柳,命若浮萍......」他突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裏帶着幾分玩味,「便賜名'月奴',居枕月閣吧。」
「謝陛下隆恩!」我的額頭磕在地上,冰涼的觸感讓我想起阿姐屍身的溫度。
「王德——」
「奴才在。」王德無聲無息地上前一步。
「好生伺候‘月奴’。一應所需,不得怠慢。」
「伺候」二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遵從皇帝的旨意,我被「安置」在了枕月閣。
「公子安心住下,老奴就在外間伺候。」
王德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笑容讓我想起醫館裏泡酒的毒蛇。
我躺在絲滑的錦被裏,聽着殿外偶爾傳來的、壓得極低的宮女、太監的交談聲。
「新來的那個公子,長得比畫上的美人兒還俊...」
「......麗妃娘娘那邊......怕是......」
「噤聲!不要命了!......上一個惹了麗妃的醫女是甚麼下場,忘了?」
「月奴公子?哼,也不知能新鮮幾日......」
麗妃。
聽着「麗妃」「醫女」的字眼,我的後頸驟然繃起。
不是恐懼而是怨恨,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開始復仇,把這偌大的皇宮攪得不得安寧。
不過想到王德那雙看似恭敬實則時刻監視的眼睛。
還有「月奴」這個名字,說是恩賜,分明是帝王豢養玩物的標籤,時刻提醒我不過是懸在刀尖上的棋子。
所以我更要謹慎、謹慎、再謹慎。
千萬別一着不慎,滿盤皆輸。
丟了性命是小,無法爲阿姐報仇是大。
我看着窗外宮牆高聳,切割出一方狹窄的天空,像一塊沉重的鉛板,壓在心頭。
5
我的安分守己可能終於通過了皇帝的考驗。
入住枕月閣的第五天,皇帝在暖閣召見了我。
我明白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我必須通過這次「表演」初步贏得皇帝的信任。
至少要獲得出入枕月閣的自由。
否則,我的復仇大計,將永遠只是鏡花水月。
暖閣裏薰香裹着熱浪,我跪在蒲團上,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他明黃龍袍下襬。
皇帝指尖叩擊的聲響,像催命符般敲打耳膜。
「月奴。」他聲音慵懶,「抬起頭。」
我依言微微揚起臉,目光卻只敢落在他龍袍的襟口處。
餘光瞥見那雙鷹隼般的眼,正將我從頭剝到腳。
「家鄉何處?家中可還有人?」
「奴是京城人士......」我刻意讓聲音發顫,「父母早亡,唯與阿姐......」
喉間湧上血腥氣,阿姐的死狀在眼前浮現。
指尖掐進掌心,情不自禁的嗚咽堵在喉頭。
「哦?」皇帝尾音微揚,聽不出情緒,「既如此,可曾讀過書?習過甚麼技藝?」
「幼時......阿姐憐惜,請過西席,略通文墨。」
我聲音更低,「阿姐是醫女,奴......也認得些尋常草藥......」
將「略通」二字表現得淋漓盡致。
「是嗎?」皇帝似乎來了點興趣,目光在我臉上停留更久,「藥理也懂?說說看,朕近日有些夜不安枕,可有良方?」
「奴惶恐!」我立刻伏低身子,「聖體尊貴,自有太醫聖手......奴只知些微末小技。若論安神......睡前用溫水浸足,揉按足底湧泉穴片刻,或能稍稍舒緩......」
點到即止,既顯出「懂行」,又絕不越俎代庖。
暖閣靜極,唯餘薰香噼啪。
良久,他極輕地笑了一聲,帶着一絲......滿意?
「倒是個心思靈透的。」他語氣緩了些,摻着一絲狎暱,「小小年紀,遭此大難,又懂得這些......着實不易。安心在宮裏養着,朕......不會虧待了你。」
我立刻抬頭,眼中瞬間蓄滿淚水,混合着恰到好處的仰慕與感激:
「奴......謝皇上隆恩!皇上是奴的再生父母......奴......奴無以爲報......」
聲音哽咽,情真意切。
他眼中憐惜加深,火候到了。
我低下頭,狀似無意地問道:
「皇上待奴恩重如山......只是......奴初入宮闈,懵懂無知......聽聞這偌大宮闈中,唯有麗妃娘娘寵冠六宮?娘娘......定是風華絕代,深得聖心,才能獨沐天恩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暖閣裏那點虛假的暖意彷彿被瞬間抽空。
皇帝臉上「憐惜」潮水般褪去,陰鷙與厭煩一閃而過。
他的聲音重歸冰冷疏離,隱帶煩躁:「後宮自有規制。麗妃......性子驕縱,你安分守己,莫去招惹。」
呵呵,麗妃,你這「獨寵」,不過是他早已厭棄的擋箭牌!
「是......奴謹記聖訓,絕不敢逾矩。」深深俯首,將所有冰冷算計與滔天恨意,死死壓在極致恭順之下。
皇帝目光轉回我低垂的臉上,審視片刻,那目光沉甸甸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與掌控的滿足,輕輕落下:「無妨,朕相信月奴你是個懂事的。」
這盤棋,終於落下了第一顆關鍵的棋子。
只是這「月奴」的身份,此刻如同暖閣裏的薰香,甜膩得令人作嘔。
6
皇帝枕邊那點興趣,換來了我的些許自由。
我能夠自由出入枕月閣,甚至因爲我的「略通藥理」連御藥房也被准許踏足
走出暖閣,我依舊是這深宮最不起眼的螻蟻。
但螻蟻,也能嗅出血腥。
後宮這喫人的地方,偏僻角落纔是真相的泥潭。
我像一抹遊魂,藉着有限的活動,在下房、雜物院這些權貴不屑踏足的腌臢地界穿梭。
第一個復仇目標很快鎖定——張保。
是麗妃手下很是得力的小太監,也是那日侮辱我阿姐屍身的走狗,化成灰我也認得。
摸清他的作息比想象中容易。
這貨每天酉時準時溜到角門,找宮外混混賭錢,輸急眼了還會去喝兩口小酒消愁。
他對下頭的雜役太監,甚至是自己的徒弟都非打即罵,剋扣份例更是常事。
而對上麗妃,立刻換上諂媚的狗臉,腰彎得能貼地。
晦暗的燈影下,一個清晰的復仇計劃,在我心底冷冷鋪開。
張保的好酒貪杯、不得人心就是他的催命符。
S他,既祭我姐,更斷麗妃一爪!
燭火突然「噼啪」炸響,在死寂中如同碾碎誰的骨頭。
血債,該還了。
當然我也明白,單槍匹馬,或許能取張保性命。
但那獨寵後宮的麗妃,那高坐龍庭的九五之尊,絕非一人之力可以撼動。
阿姐的血債,需要更多的星火來燎原。
我必須培植黨羽、招攬同道,凝聚起足以翻天覆地的力量。
深巷盡頭,老太監蜷縮如蝦,雙足凍瘡深可見骨。
我解開他滲血的破靴,在瘡傷處敷上凍瘡藥。
「忍三日,潰口收,就能走路。」
劇痛中,他顫抖着說出隱祕:
「......麗妃派人......每月十五......西角門......密會外臣......」
第一縷絲線,悄然繃緊。
賢妃寢殿,藥渣在燭下泛着詭異硃砂色。
「娘娘的安神湯被換了,」我碾碎藥渣,指尖沾着硃砂色粉末,將在御藥房發現的端倪全盤托出。
「慢性毒,半月內必嘔血傷腑。」
賢妃蒼白的手猛然鉗住我腕骨,力道驚人:
「救我!定是麗妃下的毒手......整個後宮,唯有我能與她分庭抗禮。這些年我謹小慎微、從不主動招惹......沒想到她還是不肯放過我!」
當夜,特製解藥混入蔘湯。
暗影裏,沉寂多年的賢妃宮苑,開始向外傳遞消息。
高處的暗樁,就此埋下。
下房內,被麗妃杖打的小宮女菱兒氣息微弱。
我剜去潰爛皮肉,將摻了止血草的藥膏敷上:「想報仇就活下來。」
少女疼得昏死三次,醒來時已攥緊染血的帕子,咬牙應下赴湯蹈火。
底層的眼線,無聲滲入。
枕月閣深處,曼陀羅的異香氤氳。
琥珀色的濃汁被分注兩壇。
一罈,是即將「助」皇帝安眠的「聖藥」。
另一罈,則藏入不起眼的牀底。
我指間銀針寒芒流轉。
深巷的老太監、死裏逃生的小宮女、重獲生機的賢妃......
那些被我之手拉出深淵的人們逐漸匯聚,織成一張巨網,悄然罩向張保、麗妃甚至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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