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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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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楓葉

京城首富沈家千金的賞菊宴上。

大家在行飛花令,輸了的便要答一個極私密的問題。

我不過是個受邀來送新時興脂粉的商賈掌櫃。

本不欲摻和,卻被沈小姐硬拉入局。

“姜掌櫃,聽聞你這幾年在京中將‘雲水閣’經營得風生水起,卻遲遲不肯招婿。”

“今日姐妹們都在,你且說句實話,你這輩子,可曾真正傾心過誰?”

有人掩脣輕笑,帶着幾分權貴人家對商賈的輕慢。

“咱們姜掌櫃日日與算盤打交道,傾心的怕不是財神爺吧?”

滿園殘菊飄香,我忽然生出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倦意。

“我曾與京中最尊貴的鎮國侯府公子,定過終身。”

四周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鬨笑。

只有謝家旁支的一位公子,從屏風後幽幽開口:

“所以,八年前在雁門關,將謝小侯爺拋棄在冰天雪地裏的狠心女人,是你?”

1

眼前有些重影。

我努力穩住端着酒盞的手,抬眼看向面前公子:

“你怎麼會知道?”

他面色複雜地看了我一眼:

“當年小侯爺被人拋下後,自暴自棄,在雪地裏跪了一夜,險些廢了一雙腿。”

“此事,整個京城,恐怕無人不知。”

“對,就是他。”我喃喃道。

沈小姐倒吸一口涼氣,八卦之心頓起:

“謝小侯爺!那可是當年京城最驚才絕豔的人物,連長公主都誇過他舉世無雙。”“你們如何相識?他對你好嗎?你們既然私定終身,又爲何沒有走到一起?”

“好,極好。”我邊說邊比劃,“他教我讀書寫字,護我不受市井欺凌。”

“多虧了他,我才能在這喫人的世道活下來。”

沈小姐嘖嘖稱奇,繼續追問:“那......他生得俊嗎?”

腦海裏蹦出一張如霜雪般清冷、又如謫仙般絕塵的面容。

我點頭:“便是畫裏的神仙,也不遑多讓。”

一見景辭終身誤,不見景辭誤終身。

沈小姐唏噓:“那般神仙人物,對你又好,你爲何還要棄了他?”

我沉默了幾秒,苦笑:“不能算是我棄了他吧。”

“你們也知,侯府那樣的門第,如何能容得下一個賣脂粉的孤女?”

2

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

彼時我剛及笄,謝景辭說要帶我去江南看煙雨。

我們連南下的船票都看好了。

我卻在回家的弄堂口,被一頂四角垂着金線流蘇的軟轎攔住了去路。

轎簾掀開,露出鎮國侯夫人那張雍容華貴、卻冷如冰霜的臉。

“姜姑娘,我是景辭的母親。”

那是我第一次踏進鎮國侯府。

亭臺樓閣,雕樑畫棟,連池子裏的錦鯉都比外頭的百姓活得金貴。

侯府的花廳裏,還坐着一位衣着華麗的貴女。

侯夫人撥弄着護甲,漫不經心地給我介紹:

“那是相府的嫡女蘇映月,也是景辭未來的正妻。”

我怔在原地,渾身血液發涼。

侯夫人見我臉色蒼白,笑意漸深:

“景辭沒跟你提過?”

“哎呀,是早年便定下的娃娃親。”

“也是,這種事,他沒必要同你多言,倒是我唐突了。”

蘇映月淡淡掃我一眼,如同看路邊的一根雜草。

“聽聞是個市井裏賣花粉的?路數清白麼?”

侯夫人輕嗤:

“景辭不過是見她可憐,隨手施捨些恩惠罷了。”

“養在外面逗個趣兒可以,但若要進侯府的門,哪怕做個妾,她也是不夠格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侯府的。

我回到那間謝景辭爲我賃下的小院,開始收拾包袱。

江南去不成了。

我算着這些年他爲我花的銀兩,寫下了一張欠條。

正當我拔下頭上他送的白玉簪時,門被猛地推開。

謝景辭喘着粗氣,雙眼猩紅地衝進來。

他一把奪過我手裏的包袱,死死抱住我。

“阿穗,我不娶她!我只要你!”

他聲音哽咽,素來纖塵不染的錦袍上滿是泥污,背上還有鞭子抽打的血痕。

“我同母親大吵了一架,捱了家法。”

“阿穗,別走,你信我。”

我抱着他,心疼得無以復加。

我以爲只要有愛,我們就能熬過去。

可我錯了。

侯夫人沒有再來找我,也從未針對我甚麼。

她竟狠心到直接斷了謝景辭的前程。

他本該入翰林,卻被一道摺子,發配去了苦寒的雁門關,做個九品戍邊小吏。

三個月後,蘇映月找到了我。

“姜穗,我很好奇,你真的愛他嗎?”

“他遠離了京城,沒人會把他當謫仙捧着了。”

“跌落凡塵的仙人,你還會想去看他嗎?”

我面容感激地點頭:“想的,蘇小姐,求您幫幫我。”

千里跋涉。

我在雁門關的城牆上再見沈景辭的時侯,幾乎不敢確信那是他。

那個曾經連衣角沾了灰都要換一套衣服的謝景辭。

此刻正穿着破舊的羊皮襖,和一羣粗鄙的軍漢在泥濘中爭搶一捆禦寒的乾草。

他被馬蹄揚起的風沙迷了眼,狼狽地摔在雪地裏。

我死死咬住嘴脣,眼淚決堤而下。

蘇映月在風中冷笑: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所謂的愛,給他帶來的災難。”

“你把他從九天之上拉進了泥潭。”

“再熬個三年五載,他就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粗鄙莽夫。”

“姜穗,你還敢說,你真的愛他嗎?”

我看着他在雪地裏佝僂的背影,心口痛得像被撕裂。

謝景辭,我愛你愛得很痛苦的時候,還能咬牙撐着。

可當我發現,你爲了我也這般痛苦、這般狼狽時。

我撐不下去了。

3

賞菊宴散後,我婉拒了沈小姐派車相送的好意。

更深露重,我提着一盞孤燈,獨自走在青石板路上。

腦海裏亂哄哄的。

那年從雁門關回來,我給他留了一封絕情信。

說我受不了苦,不願等他了,隨後便搬離了原來的住處。

這八年,我拼了命地做生意,將雲水閣開成了京城最大的脂粉鋪。

我以爲我早就忘了。

可當別人提起他的名字,心口還是會泛起細密的疼。

“姜掌櫃。”

一道低沉、微啞,卻透着徹骨寒意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我腳步一頓,整個人如墜冰窟。

深巷盡頭,一輛低調奢華的馬車停在陰影裏。

車簾半卷,身披玄色大氅的男人斜倚在軟墊上。

他手裏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目光穿透夜色,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八年的歲月,褪去了他身上的青澀與孤傲。

如今的謝景辭,帶着一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和深不可測的城府。

我僵硬地屈膝,行了個商賈見權貴的標準大禮。

“民女姜穗,見過侯爺。”

他沒有叫起。

我便只能一直半蹲着,直到雙腿微微發顫。

良久,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

“姜掌櫃如今好大的名氣,連鎮國侯府的門檻,都入不了你的眼了?”

我垂着頭,強裝鎮定:

“侯爺說笑了。”

“民女身份低微,不敢高攀。”

他忽然傾身,修長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頭。

指尖冰涼。

“不敢高攀?”他眼底翻湧着暗沉的情緒,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方纔在沈家的水榭裏,你四處逢人便說,你曾與本侯定過終身。”

“怎麼,酒醒了,就不認賬了?”

4

我被迫迎上他的視線,呼吸微滯。

“那是......民女酒後失言,還請侯爺恕罪。”

謝景辭盯着我看了許久,忽然鬆開手。

從懷中掏出一塊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纔碰過我的手指。

這個動作,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

“酒後失言。”他咀嚼着這四個字,隨即將帕子扔出窗外。

“姜穗,你還是一如既往的薄情寡義。”

我咬住下脣,嚐到了血腥味。

“既然侯爺覺得民女薄情,又何必在此攔路?”

“夜深了,民女還要回鋪子盤賬,告辭。”

我轉身欲走。

“站住。”

身後傳來他冷酷的聲音。

“雲水閣這批送進宮裏的貢品脂粉,聽說出了些岔子,惹得貴妃娘娘大發雷霆。”“姜掌櫃,你覺得,你那間小小的鋪子,保得住你這條命嗎?”

我猛地回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進貢的脂粉我親自驗過,絕無可能出錯,除非......

“是你動的手腳?”

我聲音發顫。

謝景辭走下馬車,一步步將我逼退到冰冷的牆根。

他高大的身軀籠罩着我,帶來極強的壓迫感。

“是又如何?”

他低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耳畔,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

“你當年爲了不陪我喫苦,走得那般決絕。”

“如今我重回雲端,大權在握。”

“你覺得,我會讓你在京城過得這般逍遙自在?”

我閉上眼,眼淚順着眼角滑落。

“你到底想怎樣?”

他伸手,粗暴地抹去我的眼淚,眼眶卻比我還紅。

“明日,相府的蘇小姐便要與我大婚了。”

他死死盯着我,聲音沙啞得像是在滴血:

“姜穗,當年你嫌我狼狽棄我而去。”

“如今我掃平一切障礙,風光大娶他人。”

“我只問你一句——”

他猛地掐住我的腰,將我抵在牆上,眼神瘋狂而絕望:

“你現在,後悔了嗎?”

“只要你說一句後悔,我今夜......”

5

他的聲音發着顫,帶着孤注一擲的瘋狂。

冷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擦過我的裙襬。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簇即將燎原的火光。

只要我點頭,他或許真的會抗旨逃婚,帶我遠走高飛。

可然後呢?

八年前雁門關的漫天風沙再次浮現在我眼前。

他會被奪去爵位,會被天下人恥笑,會再次跌入泥潭,甚至被皇權碾碎。

我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酸澀逼退。

我抬起手,一根一根,掰開他掐在我腰間的手指。

“侯爺說笑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當年是我嫌貧愛富,受不得邊關的苦寒。”

“如今侯爺大婚,民女唯有祝福。”

“願侯爺與蘇小姐,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謝景辭僵住了。

他眼底的光,像被驟雨澆滅的燭火。

一點點碎裂,黯淡,最後化爲死灰。

“好,好一個百年好合,好得很吶。”

他退後兩步,發出一聲極其愴然的冷笑。

“姜穗,你當真是沒有心!”

他轉身拂袖而去,玄色大氅消失在無邊的夜色裏。

我靠着冰冷的青磚牆,緩緩滑落在地。

我將臉埋在膝蓋裏,死死咬住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順天府的官差便包圍了雲水閣。

“貢品有瑕,衝撞貴妃。”

“奉命查封雲水閣,閒雜人等一律收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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