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婆婆趙桂蘭小時候差點淹死，所以她最怕水。

不是一般的怕。

她見不得大面積積水，只要看見就臉白、發抖、喘不上氣，嚴重時連站都站不穩。

家裏人都知道她這個毛病。

浴缸放水，她不敢進衛生間。

拖地沒擰乾，她都得繞着走。

有時候公公還會拿這事打趣，說真要哪天家裏發大水，別人還沒慌，趙桂蘭先得暈過去。

誰都沒想到。

後來真出事那天，最先衝進水裏的，偏偏是她……

週六上午，我和陸舟一起去看婚房。

婚房的設計，是陸舟發小林知瑤做的。

她在家裝圈小有名氣。

陸舟很信她，裝修這段時間，都交給她拍板。

到小區門口時，林知瑤已經到了。

陸舟接過她手裏的文件夾。

“樓上現在甚麼情況？”

“收尾檢查。”林知瑤說，“我今天把之前的增項單和最終預算表都帶來了，正好跟你們對一遍。”

她說這話時，看了我一眼。

電梯門一開，外面一股潮味撲面而來。

進門後，我還沒反應過來

我腦子嗡的一下。

“怎麼會這樣？”

陸舟臉色也變了，立刻往裏走：“前兩天不是還好好的？”

林知瑤皺着眉，快步跟進去。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壓力測試沒做好。”

她說完這句，立刻掏手機給項目負責人打電話，讓人馬上上來處理。

我站在門口，鞋襪都溼了，心口發沉。

這是婚房。

結果我第一次認真來查驗，就看見它成了這樣。

沒多久，項目負責人帶着兩個工地學徒趕了過來。

幾個人一進門就蹲下看管線，拿工具的拿工具，拍照的拍照，現場亂成一團。

林知瑤偏偏在這時候，從文件夾裏抽出幾張單子，放到了茶几上。

“既然都來了，那順便把賬也對一下吧。”

我一愣：“現在對賬？”

“對啊。”她神色自然，“有些事早點說清比較好，免得後面說不明白。”

她把其中一張預算單推到陸舟面前。

“這幾筆高規格防水和管線改造費用，之前明明批過，後面報銷單上卻沒了。”

陸舟皺眉：“甚麼意思？”

林知瑤嘆了口氣：“我其實早就想說了，裝修這段時間，很多款項不是我親自經手，有些單據也是知夏在對接。”

她眼神複雜看我。

“可現在管線出了事，我也只能把問題擺出來。要是真有人在預算上動了手腳，這個責任誰來擔？”

那一瞬間，我差點以爲自己聽錯了。

“你懷疑我動預算？”

她卻還是那副無辜樣子。

“我說得還不清楚嗎？知夏，我也是爲了大家好。你現在懷孕了，情緒別太激動，可賬目有問題就是有問題，總不能誰都不提。”

她說完，居然還衝那兩個學徒招了招手。

“你們也過來看看，這裏這幾處材料，按原預算根本不該這麼做。”

兩個學徒站在旁邊沒動。

我盯着她：“你把人叫過來，是想公開審我？”

林知瑤輕輕一笑。

“你要是真沒問題，怕甚麼被人看？”

我剛想開口，陸舟已經先一步拿起那幾張單據，臉色沉了下去。

“蘇知夏，這幾筆錢到底怎麼回事？”

我看着陸舟，幾乎不敢相信。

“你甚麼意思？”

陸舟語氣帶着壓抑的不耐。

“我問你，這些預算你有沒有碰過？”

“婚房裝修一直是我們在出錢，要真是你擅自改了材料或者截了預算，現在出了問題，事情就不是小事了。”

我一下笑了。

“陸舟，你站在這裏，聽她幾句話，就開始審我？”

“我不是審你，我是想把事情弄清楚。”陸舟沉聲道，“你情緒別這麼大。”

“我情緒大？”我盯着他，心一點點涼下去，“婚房泡了，賬被人做了手腳，她當着外人往我身上潑髒水，你不問她卻問我是不是動了預算。”

“陸舟，你還記得我是你妻子嗎？”

陸舟臉色有些難看。

林知瑤站在旁邊，低聲道：“陸舟，我早說了，這種話不該由我來提。”

“可我要是不說，後面出了更大的問題，誰負責？”

我還沒說話，小腹忽然一陣發緊。

像是被甚麼往下墜了一下。

我臉色微變，下意識扶住了旁邊的櫃子。

陸舟終於看見我不對勁，剛想過來扶我，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知夏！知夏！”

是趙桂蘭。

結果人剛到門口，整個人就僵住了。

滿地的水。

客廳、餐廳、廚房，幾乎連成一片。

趙桂蘭臉色刷地白了。

她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這種積水。

我看見她嘴脣都在發抖。

陸舟也慌了。

“媽，你別進來！”

可趙桂蘭沒退。

她額頭都出了冷汗，眼神發飄，明顯是那股舊病犯了。

可她目光越過滿地積水，第一眼看到的，卻是我蒼白的臉。

“你怎麼了？”她聲音都在顫，“知夏，你肚子疼？”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林知瑤已經快一步接上。

“阿姨，您別急。就是現場出了點小問題，知夏情緒有點激動。再加上預算這邊也有點說不清——”

“你閉嘴！”

趙桂蘭吼了一聲。

她站在水邊，明明怕得臉都白了，卻還是咬着牙，踩進了那片積水裏。

我愣住了。

她一把扶住我，另一隻手指着陸舟。

“她懷着孩子，臉都白成這樣了，你不先扶人，還站這兒聽別人胡說八道？”

陸舟臉色一變：“媽，我只是——”

“只是甚麼！”趙桂蘭厲聲打斷，“只是別人說一句，你就信一句？你到底有沒有腦子！”

她又猛地轉頭看向林知瑤，眼裏全是火。

“還有你。拿幾張破紙就在這兒編排我兒媳，誰給你的臉？預算有問題，就走程序查。沒查清之前，你憑甚麼當着外人陰陽怪氣我兒媳？”

林知瑤臉色一僵：“阿姨，我是設計師，我也得爲項目負責——”

“你負責個屁！”趙桂蘭聲音發顫：“負責就是讓兩個學徒圍着，看你怎麼羞辱一個孕婦？”

她說着說着，明顯晃了一下，手也更用力地抓住了我。

可她沒有退。

“陸舟，我現在就一句話。”她咬着牙，一字一句，“立刻停用林知瑤，封存工地所有資料，預算單、改造記錄、現場監控，一樣都不能少。”

剛趕來的項目負責人一聽，立刻皺起眉。

“阿姨，這不合適吧？工期這麼緊，現在換設計師，後面全得亂。再說了，知瑤也是爲了項目好，大家先把問題查清再說。”

趙桂蘭猛地看過去。

“查清之前，她就能繼續留在這兒往我兒媳頭上潑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