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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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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世,我爹被貶嶺南。

姨娘不捨得庶妹跟着去受苦,便求我爹把她嫁給禁軍統領傅懷安。

可成親那天,家裏遭了山賊,擄走了我和庶妹。

庶妹在傅懷安趕到前就逃走了,而我衣衫不整地倒在他的懷裏,被兩家人看個正着。

爲了負責,他娶了我。

成親後,他待我總是冷冰冰的。

說我搶了他和沈婉的姻緣,害她去嶺南受苦。

我沒辯解,在他出徵的日子裏,把府裏打點得井井有條。

後來他重傷,我衣不解帶地照顧他兩個月。

我們的關係也在慢慢變好。

直到他戰死沙場,託下屬給我帶話:

“沈微,若有來生,還望你能成全我和婉兒。”

再一睜眼,我發現自己回到了被擄走那日。

“姐姐,你沒事吧?”

庶妹沈婉正擔憂地看着我。

一旁的傅懷安眼底卻滿是不耐與防備。

看來,他也重生了。

這一世,我決定成全他,也放過我自己。

1

窗外隱約傳來灑掃聲、搬動桌椅的聲響,還有下人們壓低嗓門說話的聲音。

我怔怔地坐起身,看來我已經被救回家了。

門簾一掀,父親先走了進來,後頭跟着邊說邊走的姨娘。

“幸好婉兒和微兒換了衣裳,山賊那麼危險,萬一這微兒有個閃失......”

她的語氣裏全是後怕。

想必他們也知道,倘若我沒有和沈婉互換衣飾,

如今躺在這裏的便是她親生的寶貝女兒了。

嫁衣太重,山路難行,穿着輕便些才能跑得快。

山賊衝着新娘子來的,沈婉求我救救她,我這才心軟讓她穿着我的衣裳往東邊跑。

我身着她的衣飾往西邊引,她才能安然無恙。

前世,傅懷安只想着他的新娘子,把昏迷的我從賊窩裏救回來的時候,甚至沒想着掀開蓋頭確認一下身份。

我纔剛醒來,還沒來得及瞭解發生甚麼,就像個提線木偶一樣硬是被摁着拜了堂。

等到洞房花燭夜,傅懷安掀開蓋頭,才發現裏面的人是我。

爲了兩家顏面,我們就這樣被迫成了夫妻。

而終於跑回家的庶妹在得知這個消息後大哭了一場,可也只能跟着父親去嶺南。

我剛要說話,就聽到父親說:

“行了,人沒事就好。傅將軍和婉兒的婚禮三日後再辦,這幾天你給我老實待着,不許再節外生枝。”

沈婉蹲下身來握住我的手:

“姐姐,你沒事吧?你方纔暈了一路......”

我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門邊那道負手而立的修長身影上。

傅懷安的目光從我身上掠過,平淡得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然後便移開了,落在了沈婉的身上。

看我醒來,他們沒有多留,就都出去了。

他們尚未走遠,房門隔音又差。

我躺在牀上,依然能聽見他們的交談聲。

門外傳來傅懷安低低的聲音,“婉兒,你姐姐這個人,心機頗重,今日的舉動,你覺得她是單純爲你着想麼?”

沈婉有些不悅:“不要這樣說姐姐。”

她頓了一下,對傅懷安說,

“懷安,你那些同袍裏,有沒有家世清白、爲人端正的?我姐姐她......她也是不想去嶺南受苦的,若能說一門親事留在京城,也算......”

姨娘立刻接話:

“嶺南那邊雖苦,卻也有幾家富商,聽說林家的長公子尚未娶妻,家底厚着呢,微兒若是嫁過去,也不算委屈。”

父親點了點頭:“林家在嶺南根基深,若能結親,咱們在那邊也好立足。”

傅懷安說:“可是我聽說這個林公子性格頑劣......罷了,她喫點苦頭也無所謂。”

我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我獨自坐在昏暗的屋子裏,想起了前世的事。

剛嫁進將軍府的時候,因爲我爹被貶朝中地位不高,府裏上下的僕婦都在背後嚼舌根,妯娌們也明裏暗裏地譏諷我。

傅懷安全都知道。

我受了多少冷眼,他從沒替我開口說過一句話。

直到有一年他出徵受了重傷。

我守了他七天七夜,親自換藥、喂水、擦身。

從那以後,他對我的態度漸漸緩和了。

冬天會問我屋裏炭夠不夠,出門偶爾會帶一盒點心放在我桌上。

我以爲日子就這麼平淡的過下去,雖沒有情愛,至少還有相伴。

直到那天,驛站送來了嶺南的信。

沈婉染了時疫,沒救回來。

他衝進我屋裏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

他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摁在牆上,指節發白,聲音嘶啞:

“你搶了她該有的命,若她嫁給我,定會好好活着......是你......都是因爲你......”

他猛地鬆了手。

我後腦磕在桌角上,眼前一黑。

等我再醒來時,屋子裏已經空了。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踏進過我住的那個院子。

直到他戰死沙場,託下屬給我帶來那句話:

“沈微,若有來生,還望你能成全我和婉兒。”

而在他死後沒多久,姨娘爲了吞掉那筆撫卹金和將軍府的家產,瞞着我爹下毒謀害了我。

既然老天讓我重活一世,我必不會再蹈前世的覆轍。

傅懷安,這一世你可以娶到自己真正愛的人。

而我,也不再是前世那個只會替你守院子、等你施捨一眼的人了。

2

晚膳是姨娘張羅的,桌上擺的全是沈婉愛喫的菜。

我坐在沈婉對面,面前是一碗白飯,旁邊擱了一碟子水煮青菜,沒有一點油星。

姨娘正拿着迎親的單子一條一條念給傅懷安聽。

沈婉低頭扒飯,耳朵尖紅紅的,時不時偷瞄一眼傅懷安。

傅懷安坐在她右手邊,偶爾應一聲。

我默默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裏。

沒甚麼味道,嚼着嚼着泛上來一絲苦。

“對了。”姨娘唸到一半忽然抬頭,朝我瞥了一眼,

“微兒你的行李都打點妥了?嶺南那邊林家已經回信了。”

父親擱下筷子,嗯了一聲:

“林公子雖說是個商戶,可在嶺南有頭有臉,你嫁過去就是當家主母。”

姨娘笑着附和:

“可不是嘛,那林公子雖有些......嗯,旁人說他性子貪玩,可到底是年輕公子,等成家立業了自然就收心了。”

可我心裏知道,這個素未謀面的林公子,所謂的“貪玩”不過是客氣的說法,那人實則**賭錢、脾氣上來還動手。

這些爹和姨娘心裏都明白,只是自然不會和我說這些。

前世,爲了在嶺南立足,爹不顧姨娘反對,硬是把沈婉許配給了他。

現在想來,上一世沈婉或許也並非死於時疫。

我低頭看着碗裏那幾根蔫巴巴的青菜,把筷子擱下了。

就在這時,一隻瓷碟忽然輕輕擱在了我面前。

碟子裏躺着兩塊金黃色的栗子糕,微微冒着熱氣。

我抬起頭。

傅懷安的手正收回去。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大約是夾菜時無意間瞥見我幾乎沒動筷子,便順手將面前那碟栗子糕推了過來。

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他的手指僵了一瞬,隨即裝作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

父親愣了一瞬,隨即笑着打圓場:

“將軍心細,還記着微兒愛喫栗子糕呢。”

傅懷安不緊不慢地說:“畢竟我們是一起長大的。”

沈婉笑眯眯地朝我推了推碟子:

“姐姐快喫,栗子糕要趁熱呢。”

我垂眼看着那兩塊糕,夾起一塊咬了一口,栗子的香氣在舌尖化開。

我又想起來前世。

那年我八歲,傅懷安十歲。

我娘去世沒多久,父親整日忙着衙門的事,姨娘帶着沈婉住進了正院。

有一回我一個人坐在後院的臺階上發呆,傅懷安翻Q進來找我玩,見我不理他,他撓了撓頭,跑出去半個時辰纔回來,懷裏揣着一包用油紙裹的栗子糕,外頭還冒着熱氣。

“街角那家鋪子新做的,”他把油紙塞進我手裏,

“排隊的人可多了,我跑得快才搶到。你嚐嚐甜不甜。”

我咬了一口。栗子泥壓得極細,沒有加太多蜜,只有栗子本身溫潤的甜。

“好喫嗎?”他蹲在我面前仰着頭問。

我點頭。他咧嘴笑了:

“那以後你想喫我就給你買。”

再後來我們成親了,京城裏最好的點心鋪子的夥計會按時把糕送到將軍府後門,用油紙包着、麻繩紮緊、用炭筆寫着“趁熱喫”三個字。

我那時候以爲日子會慢慢變好的。

可惜造化弄人......

我擱下筷子起身:“我要去休息了。”

轉過迴廊的時候,傅懷安不知何時也從席上出來了。

他幾步追上來,擋在我面前。

我站定,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垂下。

“我和婉兒要大婚了,你最好別動甚麼歪心思。”

“跟着你爹去嶺南,我會派人暗中保護你,只要你老老實實的。”

他轉身往回走,像是想起了甚麼,又頓住,

“昨天在山道上,有個黑衣人在我之前動了手,打傷了三個山賊,把你從馬車裏救了出來,那人是誰?”

我猛地回頭:“甚麼黑衣人?”

他見我一臉茫然,眉頭皺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甚麼。

但他還未來得及開口,沈婉的聲音已經從廊子那頭傳過來:

“懷安?你怎麼出來了?母親說迎親的時辰要再對一遍呢!”

傅懷安立刻收了神色,應了一聲便朝她走過去。

我站在原地發愣,黑衣人?

我扶着廊柱坐下來,閉上眼用力回想。

山道上的事斷斷續續的,我只記得我滾下馬車的時候有人一把接住了我。

一切發生得太快,我只記得那個人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松木香氣。

他抱着我在馬上飛馳的時候,總感覺認識他很久了似的,讓我無比安心。

當時傅懷安去追沈婉了,所以救我的人變成了他。

可我搜遍所有的記憶,乾乾淨淨,沒有這樣一個人。

我也很想知道,那人是誰。

我攥緊了衣袖。

嶺南我不能去,我要留在京城,找到這個人。

3

第二天一早,傅懷安便帶着沈婉出了門,說是再置辦幾件衣裳。

姨娘站在門口送他們,笑得合不攏嘴。

我站在廊下看了一眼,轉身正要回屋。

身後便傳來姨娘吩咐下人的聲音:

“你們把那兩箱子書騰出來,把箱籠洗刷乾淨給婉兒裝陪嫁的細軟用。”

我推門出去的時候,兩個婆子正把我的書箱從庫房裏擡出來。

箱蓋敞着,幾本舊書散落在地上,被踩了一腳。

我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把那幾本書一本一本撿起來,用袖子拂淨封皮上的灰。

那是我娘留給我的。

她病重那年,親手在每一本的扉頁上題了字。

“姨娘,這是我的書箱。”

姨娘聽見我說話,頭也不回:

“你那箱子結實,放在庫房也是落灰,給婉兒裝東西正好。”

“我們去嶺南跋山涉水的,你帶那些破書做甚麼,一路上還不夠累贅的。”

我抱着書沒動。

“我說了,書是我的!”

姨娘終於回過頭來,滿臉不耐煩:

“微兒,老爺被貶去嶺南,家裏能帶走的值錢東西都有限。”

“婉兒的嫁妝不能寒磣,不然日後在夫家抬不起頭來。”

“你那些書冊子紙頁子,到嶺南再買就是了。”

父親正從書房出來,聽見動靜,走過來看了一眼。

他擺了擺手:“你挑幾件要緊的留下,剩下的堆庫房去。”

我抱着一摞書站在院子裏,忽然覺得手裏的書冊沉得壓手。

前世他們也是這樣,自從我娘死後,爹就更偏心妹妹了。

姨娘更是不用說,巴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留給沈婉。

我這個嫡出的大小姐反而過得很寒酸。

“我不去嶺南,我就留在京城。”

院子裏的動靜忽然停了。

父親轉過身來,目光終於落在我臉上了,皺着眉:“你說甚麼?”

我臉上沒甚麼表情,語氣卻無比堅定。

“我說我不去嶺南。”

“屬於我的東西,我不會讓給別人。”

“林家那個公子我不會嫁,你們想要甚麼根基也好,靠山也罷,那是你們的事,跟我無關。”

姨娘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父親盯着我,目光沉了下來。

“你不想去嶺南,那你想留在京城做甚麼?”

我沒接話。

姨娘忽然像想通了甚麼似的,猛地一拍帕子,聲音陡然尖了起來。

“你是不是還惦記着將軍府?是不是覺得你替婉兒穿了回嫁衣,那將軍夫人就該是你了?”

我只覺得可笑。

都現在了,他們還怕我會搶走庶妹的姻緣。

姨娘越說越氣,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來,

“我早看出來了,你那天跟婉兒換衣裳,根本不是在救她?”

“你是算準了傅將軍會來救婉兒,好將錯就錯坐上那頂花轎!”

“你這丫頭心思怎麼這麼深!”

聽姨娘這麼說,一旁的父親也覺得甚是有理,頻頻點頭。

我一早就不寄希望父親能一碗水端平。

可他的話,還是深深的刺進我的心。

“你拿甚麼跟婉兒比?婉兒模樣比你出挑,性子比你討喜,你再看看你。”

“整日抱着幾本舊書悶在屋裏,話說不出一句軟和的,板着一張臉。”

“傅將軍那等人物,眼睛又不瞎,人家放着鮮花似的婉兒不娶,會要你這塊木頭疙瘩?”

我抱緊懷裏的書,剛要說話。

院外傳來了動靜。

是傅懷安和沈婉回來了。

4

四匹棗紅駿馬拉的彩車,車上堆着繫了紅綢的箱籠。

後面還跟着幾輛板車,上面碼着整整齊齊的樟木箱,明晃晃的扎得人眼睛發酸。

車隊在沈府門口停下,幾個僕從手腳麻利地往下搬東西。

姨娘迎了出去,一張臉笑成了花:

“哎呀,將軍太客氣了,這麼多東西,婉兒怎麼受得起。”

我看着底下那兩口被抬進院子的紅木箱。

箱蓋掀開一條縫,露出裏頭碼得整整齊齊的金錠銀錠。

前世,我嫁進將軍府,聘禮都是補辦的。

一抬小轎、一匣子首飾、還有兩匹顏色老氣的綢緞。

那匣子首飾還是他府裏庫房現翻出來的,釵環上頭鑲的珠子都掉了兩顆。

我那時候想,大約是將軍府剛打完仗,手頭緊。

後來我才知道,他只是不想在一個不愛的人身上花心思。

姨娘招呼人把聘禮一箱一箱往裏抬,嗓門比喜鵲還亮。

沈婉看我板着臉,好像察覺到了甚麼,湊過來小聲問:

“娘,你跟爹是不是又和姐姐吵架了?”

姨娘立刻拔高了嗓子:

“我哪敢跟她吵架?你這位姐姐啊,小心思太多,我不過是替她醒醒神罷了。”

她說着瞥了我一眼,

“癩蛤蟆想喫天鵝肉,也不掂掂自己幾斤幾兩,還說不要嫁給林公子呢。”

沈婉看了看我,笑着問了一句:

“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我搖了搖頭。

剛想說些甚麼,就對上傅懷安冷冰冰的目光。

他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樣,聲音傳過來時,帶着一些嘲諷。

“希望沈大小姐擺明自己的身份,收起不該動的歪心思。”

他這是當衆讓我難堪,我握緊了拳。

明明我都已經成全他們了,爲甚麼還是不肯放過我。

就在這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所有人都朝門口看去。

一輛朱漆馬車停在了沈府門前。

車身四面垂着玄色錦簾,四角掛着銀鈴,風吹過時叮噹作響,竟比傅懷安的馬車還要講究幾分。

姨娘愣在門口,上上下下打量着那馬車:

“這......這是哪家的......”

傅懷安面上那層淡然的神色在看清馬車的一瞬間驟然繃緊,嘴脣抿成一條線,眼裏的冷意變了。

車簾掀開。

裏面那人下了馬車,站直了身子,那通身的氣度讓滿院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姨娘小聲嘀咕,“這又是哪位?”

那人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我身上。

他朝我走來。

然後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我臉上,對着在場的所有人說:

“我來求娶沈家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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