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牢飯第三天，我還在認真寫轉正申請。

沒辦法，我柳七七是翠屏山唯一的實習匪崽，

幹了兩年半，今天終於有資格被官府"提拔"了。

以前寨子裏誰被衙門抓走，回來準升職。

沒回來的那幾個，二當家說他們是被派去遠方開分寨了。

每個人臨走前留的話都是，十八年後又是條好漢。

而我憑啥被選中呢？

大概是上回我把隔壁劉嬸家多出來的一隻小狗崽搶了回來。

這應該算劫掠牲畜。

還有上上回，把瞎眼的張奶奶背上了山。

這應該算綁票。

我心態很穩，蹲在稻草上用樹枝寫述職報告。

直到獄卒端來第四道菜，一整隻肘子，比過年還豐盛。

"姑娘，還有甚麼想喫的儘管說。"

"這待遇也太好了，官府的伙食標準是不是改了？"

獄卒沒接話，轉身跟旁邊的人嘀咕。

"就這丫頭？看着不像啊。"

"名冊上寫得明明白白，翠屏山匪首柳七七，S人放火、劫掠官銀、屠戮商隊，

罪行二百九十八項，明日午門問斬。"

我手裏的肘子骨咣噹掉進碗裏。

"我有這麼厲害？！"

......

“王叔，你說我這轉正申請裏的用詞，夠不夠霸氣？”

我蹲在陰暗潮溼的牢房角落。

手裏捏着一根啃得發白的雞骨頭，在沾滿泥灰的青石板上用力劃拉。

獄卒老王端着個缺了口的破瓷碗，站在鐵柵欄外。

他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兩下。

“柳七七，你已經被關進來兩天了。”

他把那碗能照出人影的清湯寡水放在地上，嘆了口氣。

“你就不害怕？”

“怕甚麼？”

我把那根雞骨頭小心翼翼地揣進兜裏，生怕弄壞了我寫字的筆。

“咱們翠屏山有規矩，凡是被衙門抓走的，回來準升職。”

我湊到鐵欄杆前，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掩飾不住的驕傲。

“上個月王麻子被抓走，二當家說他去京城開分寨了，臨走前還喊着十八年後又是條好漢呢。”

“那叫好漢做事好漢當，視死如歸！”

我拍了拍胸脯。

“現在終於輪到我被官府‘提拔’了。”

老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絕症晚期的傻子。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最後只是別過頭去。

“丫頭，把飯吃了吧。”

“這就喫。”

我端起碗，雖然沒幾粒米，但我喝得很香。

畢竟這是官府的公糧，喫一口都是身份的象徵。

我可是翠屏山幹了兩年半的唯一實習匪崽。

兩年半啊。

我每天起的比雞早，睡的比狗晚，乾的全是得罪人的髒活累活。

“王叔，你知道我憑啥被選中來接受考覈嗎？”

我抹了一把嘴上的湯漬，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老王往後退了一步。

“你犯啥事了？”

“我犯的事可大了！”

我壓低聲音，四下看了看，彷彿在透露甚麼國家機密。

“上回，我把山下劉嬸家多出來的一隻小狗崽給搶上山了！”

老王愣住了。

“劉嬸家那大黃狗生了八隻，她養不活正要扔水裏淹死，你給抱回去了？”

“對啊！”

我一拍大腿。

“二當家說了，這在道上叫‘劫掠牲畜’，是妥妥的重罪。”

老王像看怪物一樣看着我。

“還有呢？”

“還有更狠的。”

我故作深沉地冷笑一聲。

“上上回，我把隔壁村瞎眼的張奶奶強行背上了山。”

“張奶奶兒子不孝順，把她趕出家門，你在山路上碰見，怕她凍死揹回去的事？”

“錯！”

我嚴肅地糾正他。

“這在黑話裏叫‘綁票’。”

“我要了她兒子兩斤棒子麪當贖金呢，雖然那孫子最後也沒給。”

老王徹底不說話了。

他看我的眼神裏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

“七七啊......”

他剛要開口，牢房走廊的盡頭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七七！我的好侄女，你在裏面受苦了！”

一個穿着綢緞長衫、滿臉堆笑的中年男人快步走過來。

是二當家。

他手裏提着一個食盒，隔着鐵柵欄一把抓住我的手。

眼眶通紅。

“二叔！”

我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您怎麼親自來看我了？我這還沒轉正呢。”

二當家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二叔不放心你啊。”

他把食盒從縫隙裏塞進來。

“你在裏面這幾天，有沒有亂說話？衙門的人問你甚麼，你就順着他們說。”

“放心吧二叔。”

我拍着胸脯保證。

“我嘴嚴着呢，絕不給咱們翠屏山丟臉。他們拿來的文書我都看了，雖然不識字，但我態度好啊。”

二當家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聲音溫和得像個慈父。

“好孩子，寨子養你這兩年半，沒白疼你。”

“你只要乖乖聽話，在這把字簽了，把手印按了。”

“過幾天二叔親自接你回山，給你辦最大的慶功宴，讓你做堂主。”

“真的？”

我眼睛都直了。

堂主啊。

那可是能分到一整隻燒雞的職位。

“二叔甚麼時候騙過你？”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在裏面好好的，有甚麼事就讓這老王通傳。老王，多照顧着點我侄女。”

二當家隨手塞給老王一小塊碎銀子。

老王沒接，往後退了半步，低着頭不吭聲。

二當家也不在意，把銀子扔在地上，轉身走了。

我抱着食盒，看着他寬厚的背影，心裏暖洋洋的。

“王叔，你看我二叔多疼我。”

我打開食盒，裏面是一碟花生米和兩個白麪饅頭。

“等我出去了，讓他給你也送只燒雞。”

老王彎腰撿起地上的碎銀子，死死捏在手裏。

“七七。”

他看着我，聲音有點發抖。

“你......真覺得你還能出去？”

“那當然。”

我咬了一口大白饅頭，含糊不清地說。

“我連轉正申請都快寫完了，就等他們蓋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