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國慶到家的那個傍晚，飯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妹妹容蕎的朋友孟琯笑盈盈坐在我的位置上，媽媽把我的碗挪到桌角，加了張摺疊凳。

"你孟琯妹妹頭一回來家裏，讓一讓啊。"

男友賀朗下意識幫孟琯添了湯，然後纔看見我。

"你到了怎麼不吱聲？"

我吱過。

三小時前羣裏發了到站消息，沒人回。

桌上六道菜，清一色孟琯的口味，是容蕎昨天在羣裏特意確認的。

同一個羣裏，我說想喫紅燒肉。

上面緊跟着就是容蕎發的菜單接龍，把我的話頂得像一句自言自語。

飯後容蕎拿出暑假拍的拍立得，說要貼滿冰箱當紀念牆。

我翻了一遍，露營燒烤開學聚餐，每張都有孟琯的笑臉。

屬於我的痕跡，只剩某張合照最邊緣露出的半截袖子。

夜裏他們在陽臺放煙花，我站在客廳落地窗前數人頭。

四個人的剪影被火光映得很暖，沒有一個人回頭。

我像一盞沒壞的路燈，亮着，卻沒人需要。

......

“發甚麼呆？還不快過來幫琯琯鋪牀。”

媽媽從客房探出頭，手裏拿着一套新買的四件套。

我收回視線。

陽臺上的四個人剛好推門進來，帶入一陣微涼的夜風。

孟琯搓着手，自顧自地換上那雙印着小熊的粉色拖鞋。

那是賀朗上週剛買給我的。

“這拖鞋還挺軟。”孟琯踩着腳後跟，衝賀朗挑了挑眉。

“那是，也不看是誰挑的。”賀朗笑着接話。

我走過去，盯着那雙被踩得變了形的鞋。

“那是我的。”

空氣安靜了一瞬。

孟琯連忙抬起腳，做作地往後退了半步。

“哎呀，我不知道，我看玄關就這雙空着。微音姐，你不會生氣了吧？”

她拽了拽賀朗的袖子，語氣滿不在乎。

“我在宿舍跟那幫哥們兒連襪子都混着穿，真沒注意這些細節。”

“是啊微音，一雙拖鞋而已，你至於這麼小氣嗎？”賀朗皺起眉，反手握住孟琯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動作。

“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嗎？”我看着賀朗。

“我這不是沒注意嗎。”賀朗有些煩躁地甩了甩頭。

容蕎走過來，親暱地挽住孟琯的胳膊。

“姐，琯琯姐是客人，你就讓讓她怎麼了？櫃子裏不是還有一次性拖鞋嗎。”

我沒說話。

轉身去雜物間拿了那雙薄薄的紙拖鞋，換上。

踩在冰涼的瓷磚上，腳底很快滲入一陣寒意。

媽媽走過來，有些不自然地搓了搓手。

“微音啊，琯琯認牀，說客房的牀墊太硬睡不着。你那個主臥的牀墊是乳膠的，要不今晚你倆換換？”

我停下腳步。

“那是我的房間。”

我的房間裏，放着我所有的私人物品。

還有爲了準備複試，攤在桌上的珍貴古籍修復殘卷。

“我知道是你的房間。”媽媽壓低了聲音，“可人家是客人，你當姐姐的就不能大度一點？”

容蕎也湊了過來。

“就是啊姐，琯琯姐平時在學校可照顧我了。你睡一晚客房又不會掉塊肉。”

孟琯靠在門框上，笑盈盈地看着我。

“微音姐，你要是實在不願意就算了。我這人糙得很，實在不行我打地鋪也行，以前跟兄弟們通宵打遊戲，網吧的地板我都睡過。”

她一口一個兄弟，一口一個糙。

卻偏偏要搶家裏最軟的一張牀。

賀朗看不下去了，大步走過來。

“容微音，你到底在鬧甚麼彆扭？從進門開始就板着個臉。”

他伸手推開我房間的門，徑直走了進去。

“琯琯，你今晚就睡這兒。有甚麼缺的跟我說。”

我跟過去，站在門口。

賀朗已經開始幫她搬行李箱。

那個放在牀頭的星空投影儀，被他隨手撥弄了一下，亮起藍色的光。

“哇，這個好酷。”孟琯湊過去。

“你喜歡？那就開着睡，這玩意兒助眠。”賀朗說得很自然。

那是他去年送我的生日禮物。

他說，以後就算在城市裏，也能陪我每天看星星。

現在，他親手把星星打開，送給了另一個人。

我走上前，拔掉了投影儀的電源。

“牀可以借你。”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孟琯。

“但別碰桌上的東西。”

孟琯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無辜樣。

“行行行，不碰就不碰，搞得像有甚麼國家機密一樣。”

我抱起自己的枕頭，走向客房。

客房的牀板確實很硬。

我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漬。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賀朗發來的消息。

“你今天太不懂事了，明天早點起來做個早餐，大家就算翻篇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沒有回覆。

關掉屏幕，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

門外傳來他們三個人玩桌遊的笑鬧聲。

容蕎在笑，孟琯在喊，賀朗的聲音透着難得的放鬆。

我閉上眼睛。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累。

比連續修復古籍十個小時還要累。

第二天早上，我沒有起牀做早餐。

七點半，門被人重重敲響。

“微音姐，你還沒起啊？朗哥說想喫你做的海鮮粥了。”孟琯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

我翻了個身，用被子矇住頭。

敲門聲變得急促。

賀朗的聲音帶着幾分惱火。

“容微音，你還有完沒完了？一張牀而已，你打算記仇記到甚麼時候？”